风灌进骨头缝里的时候,龙允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冷。
海拔八千多米的峰顶,氧气稀薄得像被人掐着脖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蜷缩在一处半塌的冰岩遗迹里,手指冻得发僵,却还死死攥着那块刻满古篆的冰台边缘。
“操,早知道这么受罪,老子还不如在下面多摸两件冥器。”
他骂骂咧咧地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唾沫星子还没落地就冻成了冰碴。龙允抹了把嘴角,低头看见自己掌心的纹路里渗着暗红色的血——那是逆命骨在作祟,从他爬上这座破山开始,体内的龙脉精魄就跟疯了一样乱窜,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撕成碎片。
但他不能退。
冰台正中央,有一道浅浅的凹痕,像是个盘膝而坐的印记。四周的冰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星辰纹路,那些线条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微光,像是活物在呼吸。龙允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半天,总觉得它们跟爷爷留下的那本破书里画的阵法图有点像,但又不完全一样。
“管他娘的,来都来了。”
他咬着牙盘腿坐进那道凹痕里,屁股刚一沾上冰面,整个人就像被电打了一样猛地弹起来——那股寒意直接钻进骨髓,顺着脊柱往上窜,冻得他牙齿咯咯作响。
“操操操操操!”
龙允一边骂一边重新坐回去,这次他学乖了,先运起体内那点可怜巴巴的真气护住心脉,再慢慢往下沉。冰台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那些古篆纹路开始发烫,先是一点点温热,然后越来越烫,最后烫得他屁股底下的冰层都开始冒白气。
“这他妈的是要烤全羊?”
他话音刚落,体内那股被他压制了一路的龙脉精魄猛地暴起,像条发了疯的毒蛇,顺着经脉往上窜,直接撞在他心口上。龙允眼前一黑,嘴里涌上一股腥甜,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冰台上,瞬间被蒸成了血雾。
“唔——”
他死死咬着牙关,不让自己昏过去。舌尖传来一阵剧痛,是他自己咬破的,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反而让他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不能昏。
昏了就得死。
死在这破地方,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龙允深吸一口气,强忍着那股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搅碎的剧痛,开始调动体内那点零星的真气,试图引导那些从冰台涌入他体内的星辰之力。那些星辰之力比他想象的要霸道得多,一进入经脉就开始横冲直撞,跟逆命骨的龙气打成一团,把他全身的经络当成了战场。
“啊——!”
他仰头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脖子上青筋暴起,七窍同时渗出血来。血珠顺着脸颊滑落,在极寒中迅速冻结,变成红色的冰晶挂在脸上,像是戴了一张狰狞的血色面具。
但龙允没有停。
他咬着牙,用自己那点可怜的真气死死锁定住一缕从冰台上飘起的星光,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硬生生把它拽进自己体内。那缕星光进入他身体的一瞬间,龙允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人抽了出来,整个人轻飘飘地浮了起来。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意识在看。
他发现自己漂浮在一片无垠的星空中,四周是璀璨的星河,那些星辰近得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龙允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一颗蓝色的星辰,下一秒,一股庞大的信息流涌入他的意识——
那是上古时代,诸神并立的年代。
他看见天空中悬浮着巨大的星辰法阵,每一颗星辰都是一个封印节点,镇压着地底深处那些不可名状的邪神。他看见神明们一个接一个地陨落,他们的血肉融入星辰,灵魂化为封印,用生命维持着这片天地的平衡。
画面一转,他看见了自己的先祖。
龙家的祖先们,一个接一个地走向那些封印节点,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龙允看见一个跟他长得有七分相似的男人,在浑身是血的情况下,依然笑着把自己的手按在阵法中央,任由星辰之力吞噬他的血肉。
“守护这一方天地,是龙家的宿命。”
那个男人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回荡,龙允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从小到大都在骂这个宿命,骂爷爷把他拖进这个坑里,骂龙家为什么非要当什么镇龙人,骂老天爷不长眼非要把担子压在他身上。他贪财,他怕死,他只想多摸两件冥器换钱,找个没人的地方潇洒过日子。
可此刻,他看着那些先祖们前赴后继的身影,心里那股愤懑突然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他明白了。
星辰之力从来不是什么武器,而是一种代天地受过的意志。那些神明,那些先祖,他们不是不怕死,他们只是更怕这片天地被邪神吞噬,更怕后世子孙活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行吧。”
龙允在意识深处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三分痞气,三分无奈,还有四分是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坚定。
“老子认了。”
他张开双臂,不再抗拒那些涌入体内的星辰之力,而是主动敞开所有经脉,把那些星光全部吸收进来。星辰之力像潮水一样涌入他的身体,每一颗星辰都承载着一份记忆,一份牺牲,一份守护的意志。
龙允的身体在意识世界里开始发光,先是微弱的光芒,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目,最后整个人变成了一颗明亮的星辰,悬浮在星河之中。
现实世界里,暴风雪已经彻底笼罩了峰顶。
遗迹中,龙允盘膝而坐的身体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那光芒穿透了冰层,穿透了风雪,直冲天际,在漆黑的夜空中形成一道耀眼的光柱。
他的头发,从发根开始,一寸一寸地变成银色。
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带着金属质感的银白色,在星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星辰纹路,像是纹身一样,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脸颊,然后又缓缓隐去。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原来的黑色,而是变成了深邃的星空色,瞳孔深处有无数星辰在旋转,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
龙允缓缓站起身,身体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骨头在重新排列组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掌心的纹路里流动着星光,轻轻一握,周围的空气都被引动,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漩涡。
“还真有点疼。”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银色的头发在风雪中飞舞,那双星空般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抬手一挥,周围的暴风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瞬间静止了下来。龙允看着自己制造出来的景象,眉头挑了挑,吹了声口哨。
“牛逼。”
他走出遗迹,站在峰顶的悬崖边,俯瞰着脚下连绵的雪山。天地间的能量流动在他眼中变得清晰可见,每一道风,每一片云,每一缕星光,都像是被放大了一样,他能感觉到整个世界的脉搏在跳动。
龙允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银色的发丝在指尖滑过,他叹了口气。
“这下好了,回头估计连老瞎子都认不出我了。”
他嘟囔了一句,然后抬头看向星空,那双星空色的眼睛里映着满天星辰,突然变得深邃起来。
那些星辰,在他眼中不再是死物,而是一个个活着的封印,镇压着地底深处那些蠢蠢欲动的邪祟。他能感觉到,有些封印已经松动了,有些甚至已经出现了裂痕,地底深处传来一阵阵若有若无的嘶吼,像是在呼唤着什么。
“还没到时候。”
龙允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那些星辰承诺,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握紧拳头,银色的头发在风中飞舞,那双星空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暴风雪重新开始呼啸,吞没了他的身影,但那股从峰顶散发出来的威压,却让山腰处几个幽楼的探子同时变了脸色。
“撤!”
为首的那个探子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因为他感觉到了,峰顶那位的恐怖,已经不是他们能招惹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