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竭道帅府,灯火彻夜通明。
郭全义端坐正堂主位,紫袍玉带,面前金樽玉盏映着跳动的烛火。堂下将校分列两侧,觥筹交错,气氛炽烈得几乎要将这寒冬的夜烤穿。捷报传回京城的这些日子,他是名义上的最高长官,朝中颂词雪片般飞来,"郭将军神勇镇边、调度有方"的赞语,他每夜都要在灯下反刍数遍,越嚼越觉得——本就该是他的。
他没请高领。
不是疏忽,是根本不想请。在他心里,高领那个"诱饵计划"简直就是把郭全义架在火上烤——若不是叶飞扬那个文官提着剑堵在缺口处,若不是亲兵队死战不退,若不是高领的追兵来得再晚半个时辰,东竭道的城墙早就塌了。郭全义每每想起那一日的城头血战,后背仍会沁出一层冷汗。那个姓高的,安安稳稳在山岭上等,等郭全义在城头上拿命拖住左贤王的主力,等叶飞扬在缺口处力竭倒下,等最后一刻才从山崖的陡峭小路摸下来摘桃子。
这种人,也配让我郭全义摆酒相请?
郭全义哼了一声,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酒液辛辣,顺着喉咙烧下去,把他心里那点不平稍稍压了压。
罢了。不去想了。
此刻堂上,也没有叶飞扬那种"不解风情"的人在。那个文官若在,必定又要板着脸说些"将士浴血、郭某岂敢居功"的酸话,扫了全席的兴。没有叶飞扬的宴席,才是真正的宴席。
"郭将军!"一名裨将起身,满脸红光,酒碗高举过额,"此番大胜,您居功至伟!末将敬您一杯!"
"郭将军!"另一名参将紧随其后,"连左贤王那老贼都被生擒了!看来有您在边关,匈奴蛮子也不过如此!"
"哈哈哈哈——"郭全义放声大笑,酒碗与众人一碰,仰头痛饮。酒液顺着嘴角淌下,他也懒得去擦。
"郭将军威震边塞!"
"郭将军国之栋梁!"
"郭将军——"
一声声"郭将军"砸过来,像一声声战鼓,敲得他血气上涌,面皮发烫。他来者不拒,一碗接一碗。酒入愁肠,平日里那些城头血战的恐惧、对高领的隐隐忌惮、对叶飞扬那柄剑的寒意,统统被烈酒冲散了。
他的脸渐渐由红转紫,眼神开始涣散,舌头也大了。
可就在这微醺的当口,一股豪气忽然从胸膛里炸开。他猛地抓起酒杯,"砰"的一声砸在案几上,木屑四溅,酒浆横流。
满堂喧嚣戛然而止。所有将校的目光齐刷刷聚到主位。
郭全义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环视众人。烛火在他那张通红的脸上跳动,映出一双灼灼发亮的眼睛。
"各位!"他的声音很大,带着酒意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各位能赏脸来郭某人的宴席,郭某高兴!可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谄笑的脸,"你们言语之间,都在说着这场东竭道大捷。恕郭某人直言——实在是……太没出息了!"
满堂死寂。
郭全义却仿佛没看见众将的错愕。他哈哈大笑,笑声里带着几分醉意,几分狂气:
"一个左贤王,算得什么?!"
他猛地一拍胸脯,震得案几上的碗盏叮当乱响:
"各位!依郭某看,匈奴此次折损数万精锐,必然是人心惶惶、草木皆兵!而我军呢?东竭道大捷之后,士气如虹,锐不可当!这种时候,决不能给匈奴蛮子任何喘息之机!"
他一把抓起酒壶,仰头直灌,酒液顺着脖颈流进衣领。他重重地将酒壶顿在案上,擦了擦嘴,声音陡然拔高:
"我们应当乘胜追击,深入匈奴腹地,拿下河套!"
"当年卫青出云中、收河套,解除匈奴对长安之患;霍去病十七岁领八百骑,封狼居胥,兵锋直抵瀚海——那是何等的功业!"
他双目圆睁,目光越过满堂将校,越过帅府的檐角,望向那漆黑如墨的远方。那里,是匈奴的方向,是河套的方向。
"我辈男儿,当效卫霍!"郭全义的声音在堂中回荡,带着酒意的颤抖,也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豪气,"岂能蜗居一城,坐视匈奴苟延残喘?!拿下河套——方不负陛下重托,方不负将士热血!"
"好——!"堂下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好——!好——!"将校们纷纷起身,酒碗高举,声浪如潮。
郭全义那双微醺的眼睛,死死盯着远方的黑夜。在那片黑暗的尽头,他仿佛看见了河套的草原、看见了匈奴的穹庐、看见了自己勒马立于狼居胥山巅的身影——
那是卫霍的功业。那是他郭全义的功业。
那是他郭全义——必将摘下的,下一颗星辰。
.....
千里之外的京城。
冷云凭在李敏的带领下来到了暖春阁。李敏掀帘时,刻意放轻了脚步,可那一声极细微的"吱呀",还是让榻上正在看公文的冷帝抬起了头。
冷帝看到冷云凭走进来,迅速放下手中公文,笑着起身上前,上下打量了冷云凭一番后,拍了拍冷云凭的肩膀:"这段时间,朕有些懈怠,诸多的政务都依赖太子,太子实在是辛苦了。"
冷云凭赶忙拱手:"父皇实在是过誉了,儿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和父皇相比,实在是差距太多,儿臣惭愧。"
"嗯,做事务实,为人谦虚,大郎确实有储君之姿。"冷帝笑着拉起冷云凭的手,拉着他坐下,"太子呀,今天来,父皇首先想跟你认个错。"
这句话吓得冷云凭弹射起身,躬身说道:"父皇此话太重了,儿臣担当不起。"
"大郎,这是干什么?"冷帝笑着起身,重新拉冷云凭坐下,"此处只有父子。朕对大郎坦诚,大郎也无需对朕隐瞒。此次东竭道的战事,朕未与大郎商议。虽然朕有苦衷,但是细细想来,实在是委屈大郎了。"
说到这里,冷帝挥了挥手,李敏端上来茶水。冷帝将一碗茶推到冷云凭面前:"大郎,这次东竭道之事,朕也是左右为难。你是冷朝的储君,未来冷朝的天子。这种大事,理应与你商议。但是,主要是,郭全义与你有交情,朕不想让你难做人。"
"父皇?"冷云凭有些懵。
"这个郭全义,一直是京城大营的副统领,有全忠知指导他,朕自然不用担心。但是这次,全忠因为身体问题需要他去挑大梁,朕担心,他过于张狂,会误了整个大事。所以,这事要瞒着他。"
说到这里,冷帝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但是说到底,这事,对郭全义来说不公平。如果此事告诉了大郎,若是事情出了什么纰漏,郭全义难免会埋怨大郎,日后你继承大统,郭全义也是你的重臣,朕不想让你难做,所以未与你商议。希望,你能体谅。"
"父皇……"冷云凭刚想说什么,却被冷帝笑着打断,"大郎,喝茶喝茶。"
待到冷云凭喝了一口茶,冷帝笑着说道:"大郎,这件事事后想来,是朕的不对。你看看这次,郭全义在东竭道可谓不辱使命,而齐陵呢,调整各地防务也颇有成效。还是朕想多了。"
冷云凭的大脑在飞速的运转。
父皇今天说话如此客气。甚至刚一开口就说自己有错?还详细说明此事是为自己考虑?
这绝对不是父皇的常态。
以冷云凭的经验,父皇姿态放低的时候,那就是有求于人的时候。父皇有什么能求于自己的?那恐怕,会是一些提出来,绝对会引起满朝震动的事情。
想到这里,冷云凭抬起头:"父皇,儿臣既然为太子。就应当与父皇同心,才是正道。父皇若有错,便是儿臣有错,父皇若有难,儿臣应当尽力,这才是盛世之道。"
"大郎此言甚是。"冷帝抚掌笑了起来,"冷朝的太子,未来的天子,当应如此。大郎,这次为了弥补朕的歉意,朕有一事,要让大郎帮朕拿一拿主意。"
冷云凭屏气凝神。
"大郎,郭全义和高领发来的具体的战报,朕看了一下,可谓丰厚。俘虏匈奴千余。现在,匈奴人心惶惶,混乱不堪。虽然他们没有明说,但是朕明白他们的意思……"
冷帝故意顿了顿。
"你说,现在,要不要让他们乘胜追击,直取河套呢?"
冷云凭心中有如雷劈。
收复河套?怎么会有收复河套这一步?
不是击败匈奴取得大捷就可以了么?
他自然不想忤逆父皇,但是,他已经命令泾城的王不得动手了,此刻,那些被替换过的粮食恐怕已经送到了东竭道。
他本来以为,虽然自己在粮食上动了手脚,但是,高领的部队是领了粮草出征的,这些后续的粮草不会耽误高领的胜仗。然后,高领在戍守东竭道,等待谈判结果的时候,会发现这些被替换的粮食,他自然会以为是冷云澈做的手脚。如此,克扣粮食一事不会酿成大祸,还能让冷云澈背上罪责。
可是现在,父皇要让高领出征河套?那这些粮草……
那些被掺了麻豆、被抽了粟米的粮车,要随着高领的部队,深入匈奴腹地。深入河套。
那里是荒漠,是戈壁,是几百里没有人烟的死地。部队一旦深入,每日消耗的粮草将以倍数计算。而那些"缺斤少两"的粮车,那些"麻豆充数"的粮车——
会在最关键的时刻,暴露出来。
会在高领最需要粮草的时候,暴露出来。
会在父皇最期待"卫霍功业"的时候,暴露出来。
而这背后的人——是他冷云凭。是太子。是储君。
冷云凭突然有了一种窒息的感觉。
他握着茶碗的手指,无声地、死死地收紧。指节泛白。茶水面荡开一圈细碎的涟漪,映出他此刻惨白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