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王令星夜疾驰,翌日正午便抵辽东城外大营。
奉命前来传旨的,正是构陷主谋——许都。
许都心思阴柔、城府极深,深知张定宁是什么人物。
那是独镇北疆二十年、一刀可破先天、三英难撼其锋的绝世猛将,手握一万百战精锐,军中只知有将、不知有王。
若是传旨粗暴、露出半分破绽,激怒这位沙场霸王,当场军变、弑使围城,燕王根本无力制衡。
故而临行之前,许都再三斟酌,决意全程极尽委婉、温和、体恤,半字不提罪责、半分不露杀机,以“召还述职、调职安抚”为名,瞒天过海,哄得张定宁单骑归城。
辽东城帅帐之外,甲士林立,军气森然。
许都一袭文士长衫,面带温雅笑意,步履从容,不带一兵一卒威压,孤身走入军营,见到端坐帐中的张定宁。
此时的张定宁,刚经历三百回合惊天鏖战,一身杀伐威势犹在,黑铁重铠未卸,神色沉稳如山。
见许都亲至,他只是淡淡抬眼:“许大人远来渔州,不知王爷有何军令?”
许都上前一步,拱手长揖,语气谦和温润,句句体恤,挑不出半分毛病:
“张将军镇守辽东,连日对阵贼寇、浴血戍边,劳苦功高,王爷尽数看在眼中、记在心里。”
“近日北疆流言纷杂,市井多有不实谣传,搅乱视听。王爷深知将军忠勇不二、一心为国,绝非流言所误之人。”
“只是朝中、州府部分属官不明边事、妄自揣测,多有碎语。王爷不愿将军在外寒心、更不愿将军被小人蜚语拖累清名。”
“故此特命在下亲来,召将军即刻单骑返渔州述职,当庭自证清白。
一来洗尽满身污名、堵尽悠悠众口;
二来王爷久念将军,欲当面抚慰劳苦、另行重赏擢升。”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温柔至极。
无问责、无降罪、无夺职。
只有体恤、信任、洗冤、擢升。
任谁听了,都只会觉得燕王恩重、君王体恤。
帐下一众心腹副将、牙将听得连连点头,尽皆放下心防。
唯独张定宁。
他立于原地,眸底深处,早已一片澄明透彻。
二十年沙场沉浮,他怎会听不懂这套官场太极话术?
所谓“流言自证”,是欲加之罪;
所谓“当面抚慰、另行擢升”,是夺权收柄。
他太清楚燕王的性格——多疑、寡恩、忌惮功高权重之臣。
也太清楚许都的为人——嫉贤妒能、阴柔构陷、最善借刀杀人。
今日突如其来的温柔传召,哪里是体恤功臣?
分明是罗织罪名、鸟尽弓藏。
张定宁心中轻轻一叹。
他早就料到,自己兵权太重、功高震主,终有一日会落得此局。
数十年前,他年少亡命、身犯死罪,是燕王玉存恭亲手救他一命、赐他生路、予他前程。
此生性命,本就是燕王所赐。
沙场二十年,他替燕王平乱、守边、镇北疆、扛战火,早已还清大半恩义。
可君恩如山,救命之恩最重。
今日君王要他兵权、要他罪名、要他性命,
他不反、不抗、不争、不辩。
便以这条百战残躯之命,彻底偿还当年救命之恩。
从此,两清。
一旁的贴身副将跟随张定宁十余年,最懂主将心性,见张定宁默然不语、眼神沉寂,瞬间察觉不对,急忙跨步上前,压低声音急声提醒:
“将军!事有蹊跷!
连日大战刚歇,贼寇未灭、边情未定,正是用人之际,岂能无故召您回城述职?
许都言辞过于温婉,反常即为妖!
军中万余精锐尽在掌握,您万万不可单骑归城!
只要您按兵不动、坐镇辽东,谁也奈何不得您!”
其余诸将尽数纷纷抱拳劝谏:
“将军三思!切勿自投罗网!”
“我等将士只听将军号令,绝不认谗言构陷!”
帐下声声恳切、句句赤诚。
只要张定宁点头,即刻便可封闭辽东、拥兵自重,割据北疆,无人能制。
可张定宁只是抬手,轻轻制止了所有将校的劝谏。
他目光平静,扫过一众生死相随的袍泽,声音淡然,却带着义无反顾的决绝:
“君要臣归,臣不得不归。”
“王爷待我有活命大恩,今日纵使是刀山牢狱,我张定宁,坦然受之。”
“我这一生,纵横北疆,杀人无数、战功无数,早已赚够荣辱。
今日以命酬恩,无怨无悔。”
话说至此,再无半分迟疑。
许都站在一旁,眼底藏着暗喜,面上依旧温雅如故,全程不露半分杀机。
张定宁脱下随身虎符、摘下上将印信,轻轻放在帅案之上,尽数交出半生兵权。
他不带长刀、不披重甲、不携一兵一卒,一身素色内衬,转身迈步,从容走出帅帐。
“许大人,请吧。”
坦荡、淡然、无怒、无恨、无反抗。
明知是陷阱,明知是死局,明知是构陷冤狱。
依旧束手就缚,单骑随使归城。
许都心中一块大石彻底落地,暗自佩服自己话术精妙、瞒天过海,面上却依旧恭敬引路,全程礼遇周全。
辽东大营,万千将士眼睁睁看着主将单骑离去,人人悲愤、人人心寒,却无一人能挽回。
百战无敌、镇慑北疆的幽州第一上将,
不亡于千军万马,不败于武道高人,
最终心甘情愿,踏入君王布下的死局。
渔州城下,待张定宁一踏入城中。
早已埋伏好的铁甲禁军一拥而上。
冰冷镣铐加身。
王令当众宣读:张定宁拥兵自重、养寇欺君、罔顾王命、暗蓄私势,即刻罢免所有官职兵权,打入幽州死牢,彻查重罪!
直到此刻,所有温柔体恤、擢升抚慰的谎言,尽数撕碎。
帐前劝谏的诸将猜得没错。
唯独张定宁,心知肚明,却甘之如饴。
他抬头望着幽州王府的方向,神色平静无波。
君赐我一命,我还君一生。
从此恩断义绝,此生无怨无尤。
幽州死牢,阴冷潮湿,暗无天日。
石壁结满青苔,铁链锈迹斑驳,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血腥的寒气。
昔日威震北疆、万军敬畏的上将张定宁,此刻披枷带锁,衣衫脏乱,孤身立在牢中。
他未曾嘶吼、未曾怨怼、未曾挣扎,自入牢那一刻起,便心如止水,静待结局。
不多时,一阵华贵步履踏碎牢中死寂。
燕王玉存恭屏退左右,孤身走入死牢。
这位幽州藩王,面色铁青,眼底盛怒未消。
他心底认定张定宁养寇自重、恃功欺主、辜负自己多年栽培,满心都是被“忠臣”背叛的恼怒。
牢门哐当落锁,隔绝内外。
燕王盯着阶下束手而立的张定宁,冷声开口,字字带着威压:
“张定宁!本王待你如何?予你兵权、授你高位、容你跋扈、给你半生荣华!
你却拥兵自重、暗蓄异心,放任贼寇不灭,刻意欺瞒本王!
你对得起本王的提携信任吗?”
阴冷牢内,张定宁缓缓抬头。
半生忠肝义胆、半生戍边血战,二十载北疆风霜、万千次浴血拼杀,尽数涌上心头。
他望着眼前高高在上、昏庸寡断的燕王,终于不再隐忍,坦然直言,声声铿锵,震彻死牢:
“王爷!我张定宁这一生,对得起幽州,对得起北疆,唯独对不起我自己!”
“我手握万兵,镇辽东、守边塞,挡外敌、平内乱,二十年来北疆无大规模沦陷,皆是我一刀一枪杀出来的!
秦越残寇遁入深山,地势凶险、武道诡异、高手频出,三次大战僵持不下,非我不尽力,是战局本就无解!
何来养寇自重?何来欺瞒藩王?”
“王爷身居深宫,夜夜笙歌,不问边卒死活、不察沙场凶险!
你偏听偏信,宠信宵小,你昏庸寡断,不辨忠奸!”
他目光凌厉,直指人心:
“许都!一介裙带庸臣,无寸功、无胆识、无远略,只会嫉贤妒能、构陷忠良、搬弄是非!
王爷终日听他鬼话,疏忠臣、信小人,幽州基业,早晚毁于你二人之手!”
句句属实,字字诛心。
将燕王的昏聩、许都的奸邪,当众赤裸裸揭穿,毫无半分顾忌。
燕王玉存恭被当众痛斥,恼羞成怒,气血翻涌,厉声咆哮:
“放肆!!”
“忘恩负义的匹夫!本王当年一念仁慈,从刀口之下救你性命,赐你新生!
本王今日才知!本王当初就不该救你这狼心狗肺之徒!!”
这一句话,如寒冰利刃,彻底刺穿张定宁最后的执念。
二十年戍边护藩、忍辱负重、不求荣华、不谋权私,
一生忠心耿耿,换来一句——不该救你。
张定宁怔怔站在原地,片刻之后,低声惨然一笑,笑声苍凉悲壮,满是半生荒唐。
“好、好一个不该救我……”
“王爷当年救命之恩,我张定宁记了二十年,守你幽州二十年,替你挡刀挡枪、替你镇守山河、替你背负骂名!”
“你要兵权,我交。
你要罪责,我受。
你今日说,悔救我性命……”
他挺直脊梁,一身铁骨铮铮,眼底再无半分眷恋。
“那我今日,便以这条命,还清你当年救命之恩!”
话音落尽,不待燕王反应!
张定宁猛地转身,身躯骤然发力,一身百战悍勇的体魄,狠狠朝着坚硬冰冷的青石牢壁——
轰然撞去!
嘭——!!
一声沉闷巨响,震彻死牢!
鲜血瞬间染红石壁,脑浆迸裂。
北疆第一上将、百战不败的张定宁,
当场气绝,死不瞑目!
身躯轰然栽倒在地,再也不动分毫。
死牢瞬间死寂。
燕王玉存恭僵在原地,瞳孔骤缩,浑身冰凉。
他只是盛怒之下口不择言,只想折辱、震慑、压服张定宁,从未想过要他死!
看着满地鲜血、看着方才还慷慨直言的绝世猛将转瞬惨死,看着这位替他镇守半生北疆的忠臣骤然殒命……
燕王心底,突兀升起一股浓烈的悔意。
丝丝缕缕的愧疚翻涌心头。
他后悔了。
可这份悔意,无半分悔过之心,无半分自省之意。
他不悔自己昏庸、不悔自己轻信奸佞、不悔自己构陷忠良。
他只悔——话说太绝,逼死了自己麾下唯一的绝世大将。
幽州北疆,再无张定宁镇守,再无此等百战屏障。
良久,燕王平复心绪,面色恢复冷漠,淡淡开口吩咐狱卒:
“收敛遗体,以大将礼制,厚葬张定宁。”
言罢,转身拂袖离去,再无半分停留。
……
消息飞速传出死牢,传遍幽州王府,落入许都耳中。
当听闻张定宁狱中撞壁、当场殒命的那一刻,
许都浑身一凉,亡魂大冒,双腿瞬间发软,彻骨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慌了!彻底慌了!
他最初的心思,从来不是害死张定宁。
他只是嫉恨对方功高压己、气焰太盛,只想借着燕王忌惮,夺他兵权、压他气焰、折他锋芒,让张定宁从此低头俯首,任由自己拿捏。
他只想打压,从没想过逼死这位北疆支柱!
张定宁活着,只是一个失权的罪臣;
张定宁死了,幽州直接塌了半边天!
整个幽州,再无一人能镇北疆、敌外敌、平战乱!
燕王日后必定会醒悟、必定会追悔、必定会追查始作俑者!
到那时,他许都,必死无全尸!
恐惧彻底吞噬心神!
许都再无半分从容智谋、半分权臣气度。
他来不及思虑、来不及周旋、来不及掩饰。
当夜深夜,月黑风高。
许都屏退所有仆从家丁,私自打开府库,疯狂收拾金银细软、奇珍重宝,打包满满数车。
趁着夜色漆黑、幽州城人心混乱、无人关注,
这位燕王最信任的第一谋臣、王妃亲弟,
弃官、弃爵、弃府邸、弃燕王,连夜逃出渔州城,彻底跑路,不知所踪!
一日之间,
幽州失柱、藩王悔憾、奸佞逃亡。
北疆天塌,乱世开局。
幽州大乱,风声一日千里。
许都连夜弃城逃亡、张定宁狱中撞死、幽州朝堂断层、北疆边防群龙无首的消息,经由各路斥候快马接力,短短一日,便传入幽州深山白马军主营。
中军大帐,烛火长明。
当秦越听完斥候一字一句的禀报,整座帅帐瞬间死寂。
帐中,东方既明、张晓晨静坐两侧,五大家将分立左右,所有人脸上都带着复杂至极的神色。
他们曾在辽东旷野,亲身体会过张定宁的无敌之势。
那个一人压三雄、三百回合不败、沙场势煞冠绝北疆的无敌上将,
未曾败于阵前,未曾死于敌手,
竟死于君王猜忌、奸佞构陷、自毁栋梁!
秦越默然良久,心中五味杂陈。
他恨张定宁杀我袍泽、毁我基业、逼我遁山绝境。
但他亦敬张定宁一身忠骨、半生戍边、坦荡决绝、以命酬恩的悲壮。
乱世最痛,从不是强敌战死,
而是忠臣冤死、栋梁自摧、庸主自毁山河。
秦越缓缓抬眼,眸光彻底冷定。
“张定宁一死,幽州再无屏障。
燕王昏聩,奸佞出逃,军心溃散,边防空虚。
天赐良机,战机一瞬即逝。”
他沉声传令:
“即刻传令!召周烈、吴拓、郑千钧、冯弩山、陈守岳入帐!
再以我白马军主君令,飞传黑沙、青犊、落草三部酋长,即刻赶来主营议事,共商伐幽大计!”
令旗飞出,快马四驰。
半日之内,深山营地群英齐聚。
五大家将尽数入帐,身姿挺拔、战意复苏。
随后三部酋长联袂而至:
青犊部拓拔骨、黑沙部拔速、落草部莫黎。
昔日三部因兵败观望、保留实力、不敢深附。
但今日局势大变,幽州自断臂膀、天塌地陷,再无压制北疆的无敌上将!
加上秦越本就对三部有护族救命大恩,三部早已心向白马。
大帐之内,诸部落座,目光齐齐看向主位的秦越。
秦越不起客套,开门见山,声震满帐:
“诸位!天大时机,就在今日!”
“幽州第一支柱张定宁,含冤撞死狱中!
燕王昏庸失察,逼死忠良,自毁长城!
佞臣许都畏罪连夜潜逃,幽州朝堂无人主事!
辽东、辽西数万边军无主无帅、军心大乱、边防彻底崩塌!”
他目光扫过众人,字字铿锵:
“昔日我等兵败退守深山,非战之罪,实是不敌张定宁一人沙场大势。
如今此世间唯一压得住我等、挡得住我们出山的绝世猛将,已然身死!”
“幽州北疆,再无敌手!”
帐内诸将、三部酋长闻言,人人呼吸急促,眼底爆发出滔天战意。
秦越继续定策:
“今日起,我白马军不再蛰伏!
全军出山,南下横扫辽东、辽西,一路平推,直取渔州!
覆灭燕王割据,重整北疆山河!”
话音落下,帐中热血沸腾。
青犊酋长拓拔骨率先起身,抱拳沉声喝道:
“我青犊部,感念将军护族之恩!
此前观望,是我等谨慎,今日天予良机,青犊全族壮力,尽数出战!”
黑沙酋长拔速性格桀骜,此刻亦是肃然拱手:
“沙场无敌的张定宁已死,幽州早已不足为惧!
我黑沙部,愿倾尽族力,随将军伐幽!”
落草酋长莫黎本就率部跟随秦越共守深山、同经患难,此刻更是战意滔天:
“落草部上下,早已唯将军马首是瞻!今日全军尽出,死战到底!”
三部彻底放下所有顾虑、所有观望,空前团结,全力效忠!
三部当场议定出兵规模,倾尽家底,不留后路:
黑沙、青犊、落草三部,合计抽调五千精壮族兵,出战死战!
尽数出战战马五千匹,全数配属军阵,供全军奔袭突击!
五千百战边地悍卒、五千战马,尽归秦越调遣!
再加上秦越本部数百百战残卒,人数虽少,却皆是从数次血战里活下来的死士,人人悍不畏死、忠心无二。
看似兵力不多,却清一色精锐、无一弱卒、全无杂兵。
东方既明端坐旁观,微微颔首。
张晓晨亦是目光舒展,眼底终于看见翻盘曙光。
秦越当即当庭排布军令,分工明确,雷霆决断:
“周烈、吴拓、郑千钧!你三人领本部精锐为先锋,骑步穿插,火速出山,先收辽西各处关隘!”
“冯弩山领弓弩队压阵,沿途封锁要道,震慑溃兵!”
“陈守岳统筹粮草、三部牛马辎重,稳护后军!”
“三部骑兵分三路狂飙突进,碾压幽州溃散守军!”
“我与两位师兄居中压阵,统筹全军,全速南下!”
一条条军令清晰利落、排布有序,尽显用兵如神的统帅风范。
诸将、诸部齐齐抱拳,声震大帐:
“遵将军令!!”
议事毕,全员出帐。
深山营地,彻夜灯火通明。
秣马、厉兵、整甲、备粮。
翌日天刚破晓。
深山谷口,大营开门。
五千三部精壮列阵如山,五千战马奔腾嘶鸣,烟尘滚滚。
数百白马百战死士白衣列阵,煞气凛冽。
秦越白衣白马,亮银枪斜拄地面,立于全军最前。
东方既明手提三尖两刃枪、张晓晨腰悬长剑,分立左右。
长风掠过山林,旌旗猎猎作响。
秦越抬眼,望向南方辽阔幽州大地,声传万军:
“张定宁含冤而死,燕王昏庸乱政!
今日,我等出山,不为私仇,只为清乱世、定北疆、安万民!”
“全军南下!!”
一声令下,万马奔腾!
铁骑出深山,劲旅下北疆!
大军如黑色洪流,冲出连绵群山,飞速席卷辽东、辽西大地!
沿途幽州无主溃兵、守关乱卒,望风披靡、不战而降。
兵锋一路南下,势如破竹,
直指——幽州渔州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