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四章 不成总阵的战
烈弋 上古黄帝时代 逐鹿前十七年夏初 第十二日上午
烈弋这辈子最熟悉的东西,就是队伍成形的声音。
脚跟落地,盾边相碰,弓弦齐振,战鼓三下之后万人呼吸归成一口。那一刻,散乱的人会变成战阵,害怕的人会借同伴的肩站住,所有犹豫都被鼓声压进胸腔深处。烈弋过去相信,这就是人能胜过野兽和灾荒的原因。
可今日,他第一次害怕那种声音。
黑风退高后,兵水战士没有立刻撤。它们绕着缺口火外侧游走,步伐整齐得像一支更会听令的队伍。每一次战鼓想聚人,它们脚下的湿黑线就跟着亮。鼓声越齐,湿线越直;口令越完整,它们越能找到冲进来的方向。
更麻烦的是人心。
东坡一名年轻战士被撞断肩骨,仍挣扎着喊:“无人退后!”
这四个字若放在平日,烈弋会第一个叫好。战士该有血性,战线该有不退的骨头。可他看见那年轻人喊完后,身边三个人眼睛一亮,明明已经伤得站不稳,仍要把脚钉回线前。黑风在他们脚下压低,像一张等着合上的网。
烈弋冲过去,一脚踢翻那面战鼓。
鼓声断了。
年轻战士愣住:“酋首?”
烈弋吼:“谁教你喊给所有人听的?”
“我……我只是让大家别退。”
“你肩断了,退到药棚。你右边的人守水沟三息,你左边的人搬盾两步。无人退后?你无人是谁?说得出来吗?”
年轻战士张口,却说不出。
烈弋心里疼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吼得重。那孩子不是想害人,他只是把害怕塞进一句漂亮话里。烈弋过去也这样干,而且干得比谁都好。可漂亮话一旦够响,就会把许多具体的人吞成一张没有脸的盾。
风伯在缺口火旁压着半线,额头全是汗。瑶姒在病棚外拆无名遗骨的弧。巫祝跪在半骨前,嘴唇发白。每个人都在用一种不像胜利的办法拖住局面。烈弋忽然觉得,自己若还只会把人排成一面大盾,就是最容易被借的那个人。
他抓起断鼓槌,把地面划成七块。
“东缺三十步,不守中线,守第三块石。”
“南沟水线,不喊断水,喊左二退,右三补。”
“病棚前不许喊护住所有人。谁扶谁,报名字,报能不能走。”
“弓手不齐射。三人一散,听绳铃,不听总鼓。”
传令者怔怔看他:“不用总鼓?”
烈弋看着那面被踢翻的鼓:“不用。”
说出这两个字,比杀一个敌人难。
传令者的脸一瞬间白了。烈弋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用总鼓,万一有人没听见命令怎么办;不用总鼓,万一小阵各自为战怎么办;不用总鼓,若败了,后世会说烈弋在逐鹿前先乱了自己的阵。烈弋也在想这些。他不是忽然变得聪明,才知道总阵危险;他是看见太多人被漂亮口号往前推,才终于承认,自己最擅长的东西也会害人。
因为不用总鼓,战线会难看。难看的战线会有缝,会有慢,会有人误会命令,会有人觉得酋首怕了。烈弋过去宁愿被敌人砍一刀,也不愿让自己的战阵难看。可今日好看的东西一再成路,完整的东西一再被借,他只能亲手砸掉自己最信的声音。
第一波兵水再冲来时,战场果然乱得吓人。
东缺没有齐盾,三块小盾像被风吹散的瓦片,各守一块石。南沟水线的绳铃响得断断续续,有人听错,退早了半息,差点让兵水穿进来。烈弋冲过去补位,肩膀被湿黑线擦过,皮肉立刻冷得发麻。
他想喊“都给我稳住”。
话到嘴边,硬生生改成:“绳手蒲,拉左线!鹿禾,别看我,看水沟!阿苗祖母,敲碗,慢一拍!”
名字被一个个喊出去,人便没有合成一团。有人害怕,有人犯错,有人骂他乱指挥,也有人因为被叫到具体事而重新动起来。兵水战士冲进第三块石前,被一张旧网绊住。那网原本是晒草用的,谁都看不上。现在两个老人和一个孩子一起拉住它,硬生生让一名兵水战士跪倒。
烈弋挥刀,斩的不是头。
他斩湿黑线。
湿黑线断开的一瞬,那名战士眼里闪过一丝人的惊恐。烈弋本能想补刀,却看见瑶姒从侧面冲来,把一把药土撒到战士颈侧。风伯远远喝道:“只剥边!”
烈弋刀锋停住,改用刀背把人拍翻。
这个动作让他别扭得想骂人。可被拍翻的战士没有立刻再起,黑线缩回半寸,被后方两人拖走。能不能救还不知道,至少不是马上死。
“能拖就拖!”烈弋喊。
这句也危险。他立刻补:“拖谁报谁,拖不动报退!”
乱战持续到太阳升高。没有一次漂亮冲锋,没有一次齐声胜喊。战士们像一群被拆散的火星,哪里要灭了,哪里就有人用手挡一下。烈弋身上多了三道伤,最深一处在肋下,湿黑冷意不断往里钻。他用热酒浇了一把,疼得眼前发黑。
风伯走过来,看了一眼翻倒的战鼓。
烈弋以为他会说什么。
风伯却只把一只空水囊递给他:“你砸得不错。”
烈弋喘了两口气,冷笑:“夸战酋会砸鼓,真有你的。”
“比会让所有人一起死有用。”
烈弋想反驳,最后只骂了一句短的。他知道风伯说得对,也知道自己还没有完全服。战阵不是错,鼓也不是错。错的是让它们变成唯一的心。这个道理听起来轻,真正踩碎时,像踩碎自己的骨头。
远处,病棚外的遗骨弧已经被拆成许多小归处。缺口火旁半线仍在,四处不合的响声难听却坚韧。烈弋看着这些不成样子的东西,忽然觉得它们也许比一面完美大阵更像活人。
他走回翻倒的战鼓前,用刀尖在鼓皮上割开一道缺口。
传令者大惊:“酋首,鼓坏了。”
“就是要坏。”烈弋说,“以后这鼓只许传一半。”
传令者还没明白,战场深处忽然响起一声重鼓。
咚。
所有人都停了一瞬。
那不是他们的鼓。翻倒的鼓已经被割开,巫棚半骨也没有发出这种声音。那一声从黑风后方来,沉得像地底有一只更大的鼓被敲响。
兵水战士同时抬头。
烈弋握紧刀,背上寒意直窜。
他们拆掉了自己的总鼓。
可有东西,在替敌人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