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帘缝隙中斜射进来,照射在沙发扶手上,程欢欢的手指微微活动了一下,放开顾景川的小拇指,坐直了一些。眨了下眼睛之后,好像刚刚从一种温柔的情绪中解脱出来一样,目光扫过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八点三十五分。
顾景川也坐直了身子,推了推眼镜,语气比之前要清醒很多:“我把昨晚那条剪辑视频的后台数据流让赵经理调出来之后,发现有三个IP地址一直在转发核心内容,主要集中在凌晨1点到3点之间。”
他打开笔记本,屏幕亮起,页面是一串密密麻麻的日志记录。程欢欢凑过去看,眉头微微皱起来,“这样的转发频率……并不是一般的网友会干的事。”
可以。顾景川点了下鼠标,说,“而且这些账号的注册时间都不足三个月,绑定的手机号归属地却分布在六个不同的城市,明显是买来的。”
程欢欢看着一条记录之后突然问道:“等等,这个时间戳,是不是和昨天下午我们开完会的时间对得上?”
顾景川顿了顿,迅速翻出会议纪要,“你提到的第三幕修改方案讨论会是吧?三点四十分结束。”
并不是那样的。程欢欢摇摇头说,在散会前五分钟的时候,我讲完情绪处理的新方法之后,有人就提前离开了。我记得他拿的是黑色的双肩包,灰色的卫衣,公司发的老式工作手机。”
顾景川抬眼看向她,“你记得这么清楚?”
“写小说的人记细节是本能。”她笑了笑,又认真起来,“而且他走的时候动作有点急,撞到了门框,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顾景川沉默了两秒之后,在电脑上快速输入关键词来筛选操作日志。几秒之后出现了一条记录:15:37素材上传节点触发了异常访问,来源设备型号为X30(公司三年前的批次)
“目前用这款手机的人当中,只有少数后勤和技术岗还在用。”顾景川低声说,“能够接触到剪辑素材上传权限的……基本上都是初剪助理或者是场记备份员。”
程欢欢没有开口,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好像正在整理一样。突然她说:“你还记得上周二剧本会上有人嘀咕说的‘主角动机改来改去,功劳全归编剧’吗?当时我以为是玩笑话。”
顾景川目光一凝,是谁说的
“我没看清脸,但声音偏年轻,带着点南方口音。”她顿了顿,“而且那人用的是和这台X30同一批的耳机,银色边,右耳那一侧贴了块创可贴当标记。”
顾景川马上调出当天的会议录像截图,并放大音频分析界面。几秒钟之后,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角落——灰色卫衣,低头操作平板,右耳挂着一支贴着蓝白色创可贴的耳机。
“找到了。”他语气沉了下来。
程欢欢看着屏幕,并不激动,反而更加冷静了:“如果他是初剪助理的话,在原始素材上传的时候就可以做手脚。截取我的发言并进行拼接,再加上具有误导性的字幕,然后发布出去……完全可以实现。”
“问题是,他怎么知道哪些片段容易引发争议?”顾景川盯着日志,“除非他对剧本足够熟悉,甚至参与过讨论。”
程欢欢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那天我在会议室里提出修改意见的时候,后排有人一直在记笔记,而且比我还详细。我还觉得奇怪,毕竟不是主创人员。”
顾景川很快核对了人员名单,几秒钟之后就看到了:李泽,22岁,剪辑组助理,入职两个月。
入职时间不长,岗位边缘,但是可以接触到核心流程。程欢川低声说,“这就是典型的‘看得见摸不着’的位置。”
程欢欢点头说,在这样的地方最容易产生不满情绪。你认为自己在创作,其实只是执行的最后一环。别人夸奖的是导演、编剧、演员,没人会记住你的名字。”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非常平静,仿佛在描述一个虚构人物的心理活动一样,但是顾景川知道她确实是了解的。
现在就要去找他谈谈吗?他问到。
程欢欢却摇头,“别打草惊蛇。我们现在只有推测,没有实锤。万一他警觉了,删掉记录或者转移证据,反而麻烦。”
顾景川看着她,等她说完。
“你看这个。”她接过鼠标,拉出视频发布时间线和剪辑系统日志的交叉图,“第一次恶意剪辑发布是在昨晚一点十四分,而系统显示最后一次原始文件访问记录是在零点五十六分,间隔十八分钟——刚好够导出、剪辑、加字幕、上传。”
她指着图表上断开的地方说,但是如果他在内部系统里直接操作的话,一定会留下操作日志。我们现在缺少的是删除行为的追踪记录以及他私聊散播谣言的聊天截图。”
顾景川点头说,“法务已经在申请平台配合调取完整的操作链,技术团队也在恢复服务器缓存。只要找到一次非授权导出记录,就能闭环。”
“那我们就等。”程欢欢合上笔记本,靠回沙发,“反正他已经出手了,就不会再收手了。越接近事实真相,他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顾景川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你刚才说‘我们一起查’的时候,我以为你会急着去翻证据。”
“以前我会。”她笑了笑,“但现在我知道,有些事不能只靠冲动。你想护着我,我现在也能帮你稳住节奏。”
顾景川没有说话,伸手将她的额前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仿佛做过无数次一样。
客厅很静,只有电脑风扇发出很小的声音。窗外楼下早餐摊炸油条的声音、小孩骑车经过按响铃铛的声音都传了过来。程欢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又抬头看着他,“你说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嫉妒。”顾景川说得干脆,“觉得自己被忽略,才华被掩盖,于是想把你拉下来,哪怕自己也要踩进泥里。”
程欢欢轻轻叹了口气,“可惜,写故事的人最不怕的就是被人误解。真正怕的,是有一天自己不信了。”
顾景川转过头来看着她,温声问道,“你相信吗?”
“信。”她说得很爽快,“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至于别人怎么剪、怎么传播,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不是我的问题。”
顾景川笑了笑之后又去看电脑屏幕了。进度条正在加载一个远程回传的日志文件,标题为【用户操作行为追溯_加密通道】。
“技术组认为,有了这份报告之后就可以确定所有的路径了。”他说。
程欢欢点头之后拿起桌上的笔在便签纸上写下了以下几个关键词:**X30设备、创可贴耳机、非工作时间访问、跨区转发矩阵**。她画了一个圆把它们全部框进去。
“等证据链闭合,”她说,“我们就一块儿发出去。”
顾景川应声之后,手指轻轻敲了下桌面,眼睛一直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下午四点零七分。
加载条已经到了93%。
门外快递员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停顿了一下之后又远去。
程欢欢没动,笔尖悬在纸上,等着最后一个词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