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零七分的时候，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发生了改变。程欢欢的笔尖停在了便签纸上面，纸上有一个小墨点。她不动，顾景川也不动，两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加载进度条上，进度条已经到了百分之九十三。
风扇的声音很小，窗外早餐摊上的油条也还在炸着，小孩骑自行车的铃声时有时无。时间好像被拉长了，在每一秒里都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
很快就到了。顾景川小声说道，手指轻轻碰触触控板边缘，随时准备打开文件。
过了大约半分钟，加载条才到终点。页面刷新之后，加密通道的操作追溯报告全部显示出来了。标题是：【用户行为路径回溯_原始素材库访问记录】。
程欢欢凑过来了一些，呼吸也放轻了。顾景川直接翻到关键页面，手指在上面滑动几下之后，眉头也是一点点地皱了起来。
“李泽。”他念出名字，声音很平，“设备ID：X30-7812，绑定工号LZ20240305，最后一次非授权访问时间：昨晚零点五十六分，导出三个音频片段，总时长四分十七秒。”
程欢欢看屏幕上的内容是《微光》第三幕修改会议录音、编剧发言截取部分（03:12-04:08）、导演点头画面截图原图。
这就是被剪掉的部分。她指向其中一条说，“而且他不是随便下载的，而是用隐蔽的路径绕过了日志监控，手法很熟练。”
顾景川点头说，“技术组标记了三次异常跳转，所有的外部IP集群都是一样的，并且和我们之前发现的转发矩阵完全一致。”
打开另一个窗口，调出社交平台后台协查结果。一条条聊天记录截图不断弹出，第一条是在凌晨1点13分，李泽用小号给一个营销号留言说：“这个女人是靠关系进组的，剧本都是抄袭的，帮我推广一下这个视频，并带上话题新锐编剧人设崩塌。”
后面还有两句话：“不要说我的名字，我只求公平。”“她根本不配拥有这个职位。”
程欢欢看完之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便签纸，把“X30设备”、“创可贴耳机”、“跨区转发”这几个关键词用横线划掉了。
证据链是完整的。她说。
顾景川看了她一眼，法务已经提交了正式的投诉材料，公司内部的通报程序也已经启动了。目前他已经处于停职状态，等他自己认。
话一说完，手机就震动了一下。顾景川看了一眼，赵经理发来的信息是这样的：对方签署了情况说明，承认是由于个人情绪原因恶意传播不实信息，并愿意公开道歉
程欢欢点完头之后就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然后去登录社交账号。热搜第一是恶意造谣者自曝动机，点击查看之后，公司的官方微博刚刚发出声明，并且附上了完整的证据摘要。媒体号很快就转发了这条消息，标题都是《新锐编剧程欢欢清白得证》。
她往下看，发现粉丝“橙子”发了一条很长的评论：“从大二的时候我就在看她的作品了，她写的每一个故事都让我觉得世界是美好的。这次我也相信她。你们可以质疑任何人，但是不要去碰欢欢子。”
下面有很多人的回复：“+1”“她值得被好好对待”“支持正版创作者”等。
程欢欢的手指停在屏幕上面，手指微微发热。关闭网页之后就把电脑合上，站起身走到窗户旁边。阳光照射进来，照在之前折叠好的纸船上面。这张便签上有很多线索，把它折成一只纸船，浅黄色的，船头翘着，静静地放在窗台的一角。
她没有再看手机，也没有开口，只是望着外面街道上的人来人往。楼下早餐摊的老陈正在收拾东西，隔壁小孩骑着车转圈，便利店店员阿杰探出头来望了望天空之后就开始收门口的遮阳伞。
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她回到书桌前，重新打开电脑，新建文档。光标在空白页上跳动着，好像在等一句话落下。
她想起顾景川昨天说的那句：“真正的好故事，经得起剪辑，也扛得住误解。”
笑过之后就打下了第一行字：“本季开始的时候，女主处于舆论的风口浪尖之上，但是她没有退缩，而是拿起笔来书写新的篇章。”
键盘发出清脆的声音，一串又一串地响着。她的写作很流畅，好像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文档标题她改了几次之后就定为《第二季剧本大纲·初稿》。
到了第三段的时候，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她没理会，继续打字。说完之后才转过头来看了一眼。
顾景川在微信上说：“事情办完了，你最近还好吧？”
回了一个“嗯”字之后又加了一句：“正在写新的剧本。”
那边很快就回复了：“需要讨论的时候叫我。”
她没有再回复，将手机放在桌子上之后又继续写作。描写女主在会议室里受到质疑时的眼神，描写女主翻开旧稿本手指颤抖的样子，描写女主最后站起来说“这个故事，我必须讲完”的时候。
阳光从窗户斜射到桌子上，照在她的手上。喝完水之后转了转脖子，发现肩部有些酸痛。抬头一看，已经六点多钟了。
她伸了个懒腰，目光扫过窗台。那只纸船还在那儿，被风吹得微微晃了晃，一只角翘起来，像要起飞。
她没有去碰它，只是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把手指重新放在键盘上。文档已经有三页了，速度比她预期的要快很多。她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写了，并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也不是为了回应谁，只是因为还想继续写下去。
门外有钥匙转动的声音，随后便传来了人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但是知道是谁回来了。
顾景川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一杯插着吸管放到她的手边，“喝一口吧？你最喜欢的芋圆波波。”
她接过之后吸了一口，甜味就在嘴里扩散开了。他看了会儿屏幕之后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写得很好。”
她“嗯”了一声，继续敲字。他转身去厨房倒水，路过窗台时看了眼那只纸船，嘴角动了动，也没说什么。
房间里只听得到键盘的声音以及杯子里冰块碰撞的声音。
她写到女主走出会议室的背影，写她抬头看了眼天空，阳光刺得她眯起眼。她没停下，反而走得更快了。
最后一行，她敲下：“有些路，走一次就不怕第二次。有些声音，听过一次，就知道该听谁的。”
她保存好文档之后就退出了页面，并且把电脑合上。奶茶还没有喝完的时候，杯子外面就已经有水珠出现了。放到桌子上之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顾景川从厨房出来之后问道：写完没有
“第一版。”她说，“明天再改。”
他点了点头说：“饿了吧？我让楼下餐馆送了饭。”
她“哦”了一声之后就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电视开着，新闻正在播放一条有关社会问题的消息，其中提到一位年轻的编剧受到恶意攻击后最终澄清了自己的事情。主持人说：“公众对原创者的尊重，正在成为一种共识。”
听完之后没有换频道。
顾景川坐到了她的旁边，两个人之间大约有半臂的距离。虽然没有人说话，但是气氛不像之前那么紧绷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有点长，指尖上还有之前折纸时蹭到的铅笔灰。
“其实我刚开始也怕。”她突然说。
转过头来望着她。
害怕别人说我不行，以后没人相信我写的。她顿了顿之后又说，“但是我觉得只要我还想写，就有人会看。”
看着她，没有回答，只是轻声的“嗯”了一下。
她仰着头靠在沙发上面，闭上了眼睛。再次睁眼的时候，窗外已经到了傍晚时分，一盏又一盏的路灯也跟着亮了起来。楼下的电动车行驶的声音以及有人喊“谁家的人回家吃晚饭”的声音传了过来。
她坐直了身子，拿起手机将签名改成四个字：继续写吧。
然后她放下了手机，并没有再看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