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阳光从窗户的缝隙中照射进来,在茶几上的两杯奶茶上形成了一道影子。杯子上的水珠慢慢流下来,在杯子上留下一条淡淡的痕迹。电视机的声音并不大,主持人说了一句话,程欢欢没有听清楚。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甲边有些翘起,是刚才折纸船时碰到了。顾景川坐在她的旁边,距离为半臂之遥,上衣袖子卷到手肘处,露出的小臂上戴着一块手表,指针停在六点四十的位置。
她说:“那天晚上你其实不用管我的。”
声音很小,好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一样。说完之后她自己先抿了下嘴唇,像是后悔了,又像是不确定该不该说。
顾景川转过头来看着她,没有开口,只是等待她说下去。
搅动奶茶的时候,吸管碰到杯壁发出声音。芋圆沉在下面,她吸不动,就把杯子拿起来晃了晃。也就是说,这件事情本就与我有关,你没有必要把自己也牵涉进来。停顿了一下之后她说,“其实你可以不管的。”
顾景川听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并没有笑出来,但是眼神稍微放松了一些。“我没想那么多。”他说,“你遇到事情了,我在,那就得管。”
她抬眼看他,灯光照射在他的镜片上,形成了一层淡淡的白光。他在说话的时候没有避开她的视线,语气很平和,就像在说“今天吃过了”一样自然。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对付那杯里的芋圆。
但是我很高兴你能管好它。她说。
话出口她才反应过来,脸一下子热了。这词怎么又冒出来了?大二写论文时跟外教学的,平时根本用不着,也不知道怎么就在这时候蹦出来。
她说:“非常感谢你。”
空气稍微静了一下。窗外有电动车行驶而过,车灯照射到天花板上之后很快就消失了。
顾景川笑了,这次是真笑了,眼角带了点褶。“你说英文的时候,像只着急的小猫。”他声音低下来,“别紧张,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她瞪了他一眼,耳根还是红的。
“我不是紧张。”她嘟囔,“就是……不太会说这种话。”
从小到大,谢来谢去的话说了很多次,但是对一个人认真的说“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还是第一次。她习惯于自己承担起责任,也习惯于关上门写作、熬夜修改文章、被别人质疑的时候自己消化。并不是不愿意依赖他人,而是不知道如何去依靠别人。
这一次她没有躲开。他也没让她一个人去承担。
凌晨1点多的时候,他还在电脑前核对时间线,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打着,眉头皱成了一个结;她发呆的时候,他会把温好的牛奶轻轻推到她的身边,说,“喝一口,别凉了。”当她抱着膝盖缩在沙发里面的时候,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外套披在她的肩膀上,在她的身边坐着。
那些事情她没有说出口,但是她记得很清楚。
“你那天熬到那么晚。”她低声说,“就为了帮我找证据。你要是在公司被人说偏袒新人,也不奇怪。”
“我是制片人。”他打断她,“我选的人,我得负责到底。不只是你,换谁我都一样。”
她摇摇头说:“不一样。你对我……不一样。”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这话太直了,直得她心跳都快了一拍。
顾景川没否认。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乱翘的刘海往旁边顺了顺。“嗯。”他应了一声,“是不一样。”
没有躲避也没有抬头,手指拿着吸管一圈圈地绕着。
“所以……谢谢。”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稳了些,“谢谢你愿意不一样。”
没有再说什么客套的话,只是轻轻地“嗯”了一下,仿佛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
两人没有再说话,但是和之前不同的是,并不觉得气氛很冷清。换台之后播放的是天气预报。女主播说今天晚上会有阵雨,在一些地方还会有雷电。
程欢欢听完之后,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我要出去一下。她说着站了起来,“图书馆的书明天就要到期了,得去还书。”
顾景川也站起来问道,“要不要一起去?”
“你不用忙?”她问。
“现在不忙。”他走向玄关,顺手把自己的外套拿起来,“走吧,顺便买点水果,你冰箱里只剩酸奶了。”
她没有反对,转身进了房间换鞋子。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门口等她了,手里拿着一把黑色长柄伞,上次下雨的时候用过的那把。
她穿好运动鞋,拿上钥匙、手机走到门口。外面已经到了夜晚,楼道里的灯也亮了,门口的地面上被灯光照射得发黄。
拉开门之后,夜风就吹了进来,有点潮湿。
要下雨了。她说。
“带伞了。”他在身后说,“不怕。”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迈步走出去。
他跟着她把门锁好之后,两人并排站了一会儿,等电梯。她低头看手机,首页弹出一条消息提醒,是出版社老吴发来的,说新书封面设计好了,让她抽空看看。她没有点开,把手机塞回兜里。
电梯到站之后,门慢慢打开。里面没有人。
她走进去,站到角落。顾景川站在她旁边,伞夹在胳膊下,手插进裤兜。电梯开始下行,数字一个个跳。
“其实我以前总觉得。”她忽然说,“写作是个人的事情。只要我把故事写出来,别人爱看不看,骂也好,夸也好,都是他们的事。”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之后就停到了地下一层。
“但现在我觉得。”她继续说,声音很轻,“有人愿意站在我这边,挺重要的。”
顾景川侧过头来看着她,并没有说什么。
“并不是因为我想要依靠某个人。”她补充,“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电梯门开了,地下车库的灯冷白冷白的。他们走出来,脚步声在空旷里轻轻回荡。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在她的肩上轻轻拍了一下,说,“走吧,先去还书。”
她点头之后就向前走了。他走在她的旁边,伞夹在左臂之中,右手虚虚的护在她的背后,没有碰到,但是距离很近可以感觉到。
车库出口处的风穿堂而过,把她的头发吹得飘了起来。她抬手把头发撩到一边,不经意间看到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伞,确定自己带上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上坡路上,地面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长长的影子也变得越来越长。天空是灰茫茫的一片,云层很低。
她的速度比较慢,所以他也就放慢了速度。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下来。
“你还能想起第一次见到我的情形吗?”她问。
“记得。”他说,“在咖啡馆,你穿件宽大的卫衣,头发扎成一团,面前摆着三杯美式。”
你还记得其中的细节吗
“记得。”他点头,“你说你写不出开头,我就说,那你先写个结尾试试。”
她笑着说,“结果我真写了,还写哭了。”
“我知道。”他说,“你擦眼泪的时候,把稿纸角都弄皱了。”
她没有料到他会记得这么清楚。
“所以你看。”她轻声说,“从那时候起,你就已经在帮我了。”
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看着她,眼神很温柔。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几步之后,听见他在后面说:“那会儿我就在想,这姑娘挺特别。”
她的脚步停了下来,但是没有回头,嘴角却微微上扬。
两人出了小区大门之后就走到了人行道上。街边的早餐摊已经收拾好了,便利店的灯还亮着。风很大,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仰起头来望着天空,“雨马上就要下了。”
“快到了。”他说,“咱们走快些。”
她点头之后就向前走了两步。他接着走,仍然走在她的外侧,伞拿在手里随时可以打开。
远方传来沉闷的雷声,天空裂开一道很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