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传来隆隆的雷声,天空好像被撕开了一条口子,灰云更低了。风突然变大了,路边的树叶也跟着乱飞起来,程欢欢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刚迈出一步,一滴冰凉的东西就落在了她的发梢上。
紧接着又是一滴,落到了鼻子上。
“下雨了。”顾景川说。
话音刚落,他就用左手把伞打开。黑色长柄伞“啪”的一声打开来,在两人头顶上形成了一堵墙。雨点越来越密,啪啪地打在伞上,节奏也逐渐加快。
程欢欢向旁边退了半步想要离远一些,但是脚下一滑,踩到了一片湿漉漉的落叶。她身体向一侧倾斜,手也跟着向前伸去,但是并没有碰到什么,反而肩膀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顾景川。
他顺势将伞向她那边倾斜了一些,自己的右肩立刻就淋到了雨水。雨水很快就把他的衬衫袖子弄湿了,并且还把那块地方的颜色弄深了。
“你别往边上躲。”他说,“伞不大。”
她“哦”了一声之后就不再动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可以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她身上有奶香味、洗衣液的味道,他身上则是肥皂味、雨水的凉意。
他们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和雨声混在一起,哒、哒、哒,踩在人行道的砖上。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湿地上,映出一圈圈水纹。她的运动鞋边已经沾了泥点,白鞋头有点发灰。
又一阵风吹来,夹着雨丝斜扫过来。一滴水顺着她的发际线滑进脖领,冰得她抖了一下。
“冷不冷?”他侧过头来看着她。
“不冷。”她说完才意识到声音有点急,赶紧放轻了些,“就是……水钻进去了。”
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伞往自己这边倾斜了一些。这次肩膀之外,还露出了他的一半后背。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耳朵上,发现那里也有颗水珠,微微颤动着,并未落下。
她突然不敢看他了。
视线向下移动,就可以看到他们并排前进的步伐了。她的速度较慢,他也跟着放慢了速度。她停顿一下,他也收住脚步。她发现他皮鞋已经湿了,鞋面还有水光,但是他对这一切似乎都不在意。
偷偷的向上看,从旁边观察他。长睫毛被灯光照射之后,在脸上形成了一道影子。鼻子很高,下颌的线条也很清楚。嘴唇很薄,现在微微闭着,没有什么表情,但是她总觉得他在笑,只是没有笑出来。
她的心跳加快了两下。
马上转过头去,装作在看路边的店铺。一家花店已经关门了,在玻璃上贴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但是里面还有灯光,几盆绿植静静地摆放着。她看着橱窗,但是玻璃反射出的光亮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出来了,他们的头挨得很近,伞下形成一个小天地,外面雨点打在窗户上,里面只有呼吸声。
她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衣角。
正要开口的时候,头顶上的伞忽然停了下来。她抬起头来,发现他正看着前方的地面。
“这边积水。”他说。
她顺着看去,果然,人行道凹了一块,积了浅浅一滩水,倒映着路灯的光,晃晃悠悠。
“踩这边。”他指了指旁边稍微高一点的地方。
她点了一下头之后就小心地走了过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手臂也碰到了一起。布料摩擦的感觉很轻,但是她整个人却好像被电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他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没有用很大的力气,很快就收了回来。
“没事吧?”
“没事。”她摇了摇头,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耳朵烫得厉害。
他把雨伞的位置稍微调整了一下,使她整个过程中都没有淋到雨。她偷看了一下他,发现他的右肩已经湿透了,头发也有些湿润,额前的一缕头发贴在了皮肤上。他好像没有感觉到一样,眼睛看着前方,步履稳健。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摸出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你擦一下。”
他看了她一眼,接过纸巾,在她的额头上和鬓角处轻轻的按了一下。动作很利索,但是没有用很多,只擦了主要的地方,剩下的叠好收进口袋里。
“谢谢。”他说。
她摆了摆手说,“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你还帮我打伞。”
“顺便。”他说。
她知道不是顺路。他家的方向和她家的方向不一样,刚才明明可以让她自己回去,或者叫车。但是他没有这么做。
她嘴角动了动,但是没有出声。
下雨的时候,路上的人很少,偶尔会有行人匆匆忙忙地跑过去,用塑料袋或者书包顶在头上。便利店门口站着一对情侣,在一个小广告牌后面躲雨,女孩依偎在男孩肩上笑嘻嘻地说着什么。
她看着那一幕,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你之前给别人打过伞吗?”她问,声音不大,几乎被雨声盖住。
他听见了之后就转过脸来看着她:“没有。”
“一次都没有?”
好的。他说,“第一次。”
她愣了一下之后,感觉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一下。想笑又忍住了,低头踢了踢旁边的小石头。
石子滚进水洼,溅起一圈涟漪。
“那你还挺会照顾人。”她嘟囔,“是不是平时也这样对你同事?”
“同事不需要我打伞。”他说,“而且,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让我愿意淋湿一半。”
她抬起头来望着他,而他的目光也转了回来。他目光很平和,仿佛早就等着她问这个问题。一时之间她没有话说,脸颊发热,赶紧低下头去看自己湿了边的鞋子。
“你……你别突然说这种话。”她小声嘀咕。
没有说明,也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地“嗯”了一下,好像是答应了什么。
他们继续向前走。雨下得很大。伞面上被密集的敲击所影响,发出沉闷的声音。走在里面的她,整个人都在遮挡范围之内,连发梢都没有被淋湿。而他那边的衣服紧贴在身上,隐隐约约可以看到肩胛骨的形状。
她看了有点心疼,但是不知道该怎样开口让他别把伞偏得这么厉害。
“不然……我们一起淋一下怎么样?”她试探着向对方靠近了大约一半的距离。
他立刻发现,伞面马上跟了上来:“别动,你想感冒?”
“我没那么娇气。”
“我知道你不娇气。”他语气平静,“但我怕你第二天咳嗽,又要熬夜改稿。”
她愣住了。其实他记得上次她感冒是因为熬夜写文章,第二天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
“你还记得啊。”她说得很轻。
“记得。”他说,“你喝蜂蜜水的样子,皱着眉,像在吃药。”
她禁不住笑起来:“本来就是很苦的!”
“下次我给你温好。”他说,“加一点点糖。”
她没有开口,只是低着头,嘴角一直没放下。雨还在下,风还是凉,可她觉得全身暖乎乎的,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裹住了。
在垃圾桶旁边的时候,她发现前几天丢弃的草稿纸堆在那里,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字迹也变得模糊不清了。这是她写废了开头之后又重写了三次才满意的。
她多看了一下。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轻声道:“走吧,前面还有些路程。”
她点头之后就跟在他后面走了。
他们的影子在湿润的地面上连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肩膀挨着谁的手臂。一盏接一盏的路灯亮起来之后,在地面上就出现了两条并行的痕迹,并且这条痕迹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雨未停,伞未收,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