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还没有停的意思。一盏接一盏的路灯亮起来,照射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仿佛铺上了一层碎玻璃。程欢欢、顾景川两人走得较慢,不快也不慢,仿佛这条路可以一直走到天边去。
两个人一同行走,肩与肩之间留出一定的空隙,但是伞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低头看自己的肩膀,干干净净的,并没有被雨水打湿。再往旁边一看,顾景川右边的衣服已经全部湿透了,衬衫紧贴在手臂上,颜色也更深了一点,袖口还在往下滴水,但是他好像一点感觉都没有,只顾着看前面的路。
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当走路的速度变慢的时候,他也跟着放慢了速度。她仰起头看着他,他也侧过脸来看了看她的鞋子,并没有踩到水坑里。两个人的眼神就要相撞的时候,她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稍微有点泥巴的鞋头。
“你走稳点就行。”他说,声音不高,混在雨声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我没有晃动。”她小声反驳,“你走得不直。”
他笑而不答,把伞向她那边倾斜了一些。这次就连他后颈的部分也露出来了,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流到脖子上,渗进衣服里。她看得很清楚,心里好像被轻轻戳了一下似的,闷闷地疼。
她想说“你也躲一下”,但是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说了也没用,他知道她怕淋雨,知道第二天如果感冒了又得熬夜赶稿子,到时候嗓子哑、头昏,还得靠蜂蜜水来缓解。他比她更清楚这些情况。
于是她就不说了,只是慢慢地走,让他自己去调节速度。于是他就马上感觉到了,也跟着慢了下来。从那时候起,他的速度就一直跟着她的速度变化而变化,她快他就快,她慢他就慢,她停他就停。
此时此刻,她停了下来,他也停了下来,雨伞稳稳地悬在头顶,纹丝不动。
“怎么了?”他问。
好的。她摇了摇头,抬起头来望着伞面。黑色的布被雨水打得微微下陷,一滴滴的水珠不断地往下滴,发出很小的声音。她才想起一路走来所听到的所有声音都来自这狭小的空间里:雨打在伞上的声音、人踩水的声音以及彼此的呼吸声等。
很轻,但是可以听见。
她又转过头来看他。正视的话。他在下雨的时候,眼镜片上有水雾,眉头微皱,好像是在判断前面有没有积水。侧脸的轮廓非常清楚,下颌线条也很分明,显得十分冷静、克制。但是她知道,在刚才的那一瞬间,他看她的時候眼角是微微上翘的,哪怕只是一秒钟。
她记得呢。
“你干嘛一直看着我?”他忽然开口。
她吓了一跳,猛地收回视线,耳根一下子热了起来。“谁看你了?我看路!”
好。他说话的声音很小,好像是信了又好像不信。
抿了下嘴唇,没有再说话。但是心跳却无法抑制地加快了几拍,好像小鼓踏错节奏一样,在胸膛里咚咚地跳动着。于是她低下头假装整理包包,手指微微发抖,拉了两下才把拉链拉上。
风又刮起来了,夹杂着雨水斜扑过来。她下意识地把脖子往里面缩了缩,紧接着一只手掌轻轻地覆在她的头上,将她往伞里按了按。
动作很轻,很短,一碰就走。
她的身体已经变得非常僵硬,连呼吸都忘记了。
风很大。他说得非常自然,好像在谈论天气一样。
她没有动,也没有抬头,只觉得刚才他碰过的地方还有温度。不是烫,也不是热,就是一种真实的感觉从头皮蔓延到心里。
她终于忍不住了,小声说道:“你都湿透了。”
“可以。”他说,“我并不觉得冷。”
“可你……”她咬了下嘴唇,“其实你可以让我自己走一段的。”
“我不希望你走那段路。”他说得很直接。
她愣住了,心口好像停止了跳动。
他还是看着前方,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这段路,我想陪你走完。”
张开嘴巴,但是不知道该说什么。雨点打在地面上发出哗的声音,整个世界好像只有这句话一直回荡在她的耳边。
她没有再争抢,也没有再移动,只是悄悄地向他靠近了一些。不多,只有一点点,手臂轻轻擦过他的衣袖。布料接触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他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但是他没有躲开,也没有改变伞的位置。
他们一直向前走。步伐越来越整齐,好像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她的影子和他影子在水洼里融为一体,分不清哪一部分属于她,哪一部分属于他。路边的树影晃动,灯光时亮时不亮,但是伞下的空间一直都很安静、稳定,仿佛隔绝于另一个世界之外。
她偷偷的朝他看了过去。
这一次,他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立刻把目光移开。他眼睛很静,像傍晚的湖面一样平静,没有涟漪,但是能映射出整个天空。她在他眼里看到了自己——小小的,有点傻气,脸颊红红的,像被谁捏过一样。
她想笑,但是又不敢笑。
他的视线移开之后,嘴角微微上扬,虽然幅度很小,但确实存在。之后他重新握紧伞柄,步伐未变,依旧稳稳地护着她。
她低头,笑了。
并不是梨涡浅浅的笑容,而是一双眼睛也弯起来的笑容,藏不住,也不愿意藏。
突然觉得这场雨下得非常好。好到让她相信有些事情并不是幻觉,有些温柔是冲着她来的。
她不再看路也不再数步,就这样静静地走着,任由伞下的温暖一圈一圈地散发出去。风一吹过来的时候,雨点就会打在伞上,但是她的肩膀却是干爽的。
而他仍然把伞倾斜着。
他们还没有到家,路还很长。但是此时此刻,她觉得走多久都不怕。
反正他不会让她淋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