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路灯的光晕照在水洼里,好像撒了一地碎金。程欢欢走到家门口那块干燥的地垫上之后,走的速度就慢了下来。她没有马上打开门,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又看了看顾景川停在湿台阶前的皮鞋。
伞柄被收回之后,黑色的伞面就不会再向前进去了,雨水立刻就打在了他的肩上,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把眼镜取下来,用衬衫袖子把镜片上的水雾擦掉之后又戴上,目光又落到她的脸上。
“到了。”他说。
声音很平常,像今天天气不错那样自然。
她点了点头,手指搭在门把上,金属的凉意顺着手指慢慢往上爬。轻轻一扭,门锁就发出咔哒一声响,门也打开了。屋子里没有开灯,玄关处一片漆黑,只有楼道里的感应灯还亮着,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照得明明白白。
“谢谢你送我回来。”她小声说,语气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
“路上没积水,你走得稳就好。”他答。
这句话和之前在伞下说的一模一样。他知道她不喜欢踩水,也知道她穿的是浅色帆布鞋。她没有抬头看他,但嘴角却悄悄动了一下。
门缝已经打开,她可以进去。但是她没有动,而是侧过身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那里,右手拿着雨伞,左手插在裤兜里,头发湿了一半,贴在额头上,衬衫领子也被雨水打湿了。不躲也不催,静静地看着她。
收回目光之后,她就走进了玄关,鞋底刚接触到木地板又停了下来。手扶着门边,她再次回头,这次是透过半开的门缝往外看。
他还是一动不动的,姿势也没有改变。
第三次关门的时候。她慢慢地把门关上,速度非常慢,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门板,一点点地把门推开。想要多看一眼,即使只是一闪而过的身影也好。
门缝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一条细线。就在即将闭合的瞬间,她看见他抬了下手,似乎是扶了下眼镜。然后,门彻底关上了。
猫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她没有马上放手,手掌还贴在冰冷的门板上听外面的雨声。屋外的世界已经很遥远了,只剩下雨水打在屋檐、地面以及树叶上发出的声音一层又一层地叠加在一起。他知道他还在那里,现在还没有离开。
她转过身去靠着门边,背脊紧贴着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玄关的小地毯比较硬,但是她不想起来。心跳很快,并不是因为走路,而是因为刚才三次回头的时候,每次他都在看着她。
她把脸埋进膝盖,耳朵却竖着,捕捉门外任何一点动静。
门外的顾景川并没有离开。
他站在原地,五秒、十秒之后,确定门内不再有开合的声音,才终于动了动。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流进衣领里,衬衫已经湿透了,贴在背上冷得发僵。他却不觉得难受,反而觉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他抬手扶了下眼镜,嘴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
不是笑,也不全是笑,就是一点弧度,转瞬即逝。
他知道她回头了。三回。
第一次为试探,第二次为留恋,第三次为不舍。
他也知道她听到了这句话,“这段路,我想陪你走完。”
并不是客套话也不是安慰的话,而是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转身之后,他踏着雨水稳健地走了出去。皮鞋踏进水坑里,水面泛起了层层涟漪。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屋内,程欢欢终于站起来。她脱掉湿了边角的帆布鞋,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窜上来。她没开灯,摸黑走到卧室,把外套挂在椅背上,然后坐在床沿。
窗外的雨还在下,风吹得树枝发出沙沙的声音。她望着天花板,脑海里全是之前发生的事:他打伞的样子,湿漉漉的肩膀,站在雨中等她进来的样子。
她伸手摸了摸头顶,也就是之前他轻轻碰过的地方。那里还有点温度,不烫手,也不很重,就像他本人一样,沉稳可靠,不大声说喜欢,但是把在意藏在动作里。
她躺下之后没有盖被子,一直睁着眼睛。手机放在包包里,并没有拿出来看。知道不会有消息的,今天晚上也不会有。他并不是一定要说“晚安”的人,但是他会做一些比说“晚安”更让人安心的事。
比如,一直等到她安全进门。
比如,宁可自己淋透,也不让她沾一滴雨。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房间里有她常用的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书架上旧书的味道。一切都熟悉得很,但是今天晚上感觉有些不同。
因为她知道了——有个人,愿意为她撑到最后一步。
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缓下来。雨还在下,但她睡意渐浓。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醒来,她大概还是会想起他站在雨里的样子。
此时顾景川已经走出小区的大门。他收起伞,塞进包里,头发还在滴水。路过便利店时,他停下,买了杯热咖啡。店员问他要不要袋子,他摇头,直接用手攥着纸杯,热度从掌心传上来。
他站在屋檐下喝了一口,目光望向来时的方向——那个挂着浅黄色门灯的小楼,二楼的窗户黑着,一片安静。
他没再看多久,转而融入到街角的人群当中去了。
雨小了,但是风并没有停下来。他把咖啡杯换到另一只手上,拉了拉湿透的领带,脚步未减,一步步走入更深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