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六开始降温,北风刮得呜呜响,院门上挂着的红灯笼穗子被吹得横着飘。我本来想出门去田埂上转转,看看冻了一冬的地开春能种点啥,结果被阿螺拦住了,“这么冷的天你往田里跑啥,风跟刀子似的,等后天暖和些再去不迟。”我被她说服了,搬着小马扎坐回了灶台边烤火。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旺,火苗舔着锅底,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炖着萝卜排骨汤。阿螺坐在灶台另一头择豆角,篮子里是去年秋收晒干的豇豆,泡了一夜泡软了,她一根一根掐掉老筋,掐好了放进旁边的碗里。
“你说今年的春天会来得早还是晚?”阿螺把掐好的豇豆搁进另一个碗里,头也不抬地问我。我往灶膛里添了根松枝,想了想说:“今年冬天冷得早,按老规矩,冷得早的冬天,春天来的时候也快,应该过了正月十五就能见着暖和天了。”阿螺点了点头,像是信了我的话。
我们俩就这么坐在灶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今年种什么菜聊到开春之后要不要在院子东墙根底下再栽一排花,又从栽花聊到了嫁到邻村的桂芳家添了孙子的事。都是些芝麻大的小事,可坐在暖融融的灶台边,手里有活干,嘴边有话聊,就觉得这日子踏实。
中午煮了排骨汤下挂面,热热地吃了一大碗,出了点微汗。吃完我把碗筷收了,阿螺说碗放着我来洗,你歇着吧。我没听她的,把碗端到井台边洗了,井水冰得扎手,洗完十个手指头冻得通红,赶紧回灶屋把手伸到灶台边上烤了烤。
“你这个人啊,”阿螺在边上看着我直摇头,“从小就不知道心疼自己,这么冷的水,也不知道兑点热的。”我说没事,皮糙肉厚的,冻不坏。她没再接话,但过了一会儿端了碗热姜汤搁在灶台边上,推到我手边,说喝了吧,别冻感冒了。
我端起姜汤慢慢喝,姜的辣气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整个人都暖和了。灶膛里的火苗跳了跳,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院外北风还在吹,刮得葡萄架上的枯藤吱嘎作响,可屋里暖得像春天。
晚上阿螺把冬天的被子拿出来又晒了一遍,被面上还留着前几天的太阳味儿。我躺进被窝的时候,被子里暖乎乎的,她在我边上躺下,翻了个身,忽然冒出一句:“你有没有觉得,咱们这日子过得越来越像灶膛里的火,看着不大,可始终烧着,从早到晚没断过。”
我说:“对,温温吞吞的,可从来不会凉。”她没再说话,但我感觉到她在被窝里伸过手来,握了握我的手,然后又收回去。两个人的手都暖暖的,握着那一下,像给这一天的碎话画了个软乎乎的句号。
窗外的风声渐渐小了,大概是北风刮了一整天也累了。我闭上眼,想着明天起床之后,把仓房里剩下的几捆干柴搬到屋檐底下,正月里的天还冷着,柴火得备足了。想着想着,呼吸就慢慢匀了。灶膛里的余烬还在暗红着,像一只眯着的眼睛,守着这暖融融的屋子,一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