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天忽然就放晴了,太阳晒在身上,不再是冬天那种干冷干冷的光,而是带着点暖融融的软。我蹲在院子里摸了摸地面,盖了一冬的积雪在背阴的地方还有薄薄一层,可朝南的墙角底下,泥土已经解了冻,湿润润的,手指按下去能留下一个小坑。
“阿螺,地解冻了。”我站起来朝灶屋喊了一声。她应声走出来,手里还攥着把锅铲,站到院子里也蹲下来摸了一把土,捏了捏,又闻了闻。“嗯,能下种了。”她站起来,把锅铲往围裙上擦了擦,“今年咱们早下手,趁春土嫩,先把菜籽撒下去,等清明前后就能吃上头茬菜了。”
于是开春头一件事,就是翻地。我把仓房里存了一冬的锄头、铁锹全搬出来,望天走之前已经把家伙什磨了一遍,锋口锃亮。南坡那块菜地歇了一冬天,土都板结了,我扛着锄头一垄一垄地翻,翻出来的土块又硬又潮,拿锄背敲碎了,翻出底下的潮土,黑油油的,散发着湿润的土腥气。
阿螺端着一簸箕菜籽蹲在田埂边上,先撒了小白菜,又撒了菠菜,边边角角又点了几窝四季豆,说等豆角藤爬起来了,沿着篱笆牵线,能长长一串。我翻完地过来帮她盖土,小种子埋进松软的春泥里,手指拂过土面,温温的,像是土地在手心里活了。
撒完种,我在田埂上坐了会儿歇气。阿螺也坐下来,递给我一个灌了热水的竹筒,里头泡着去年的干桂花,喝一口,淡淡的甜。我看着那块刚翻好的菜地,黑土在太阳底下泛着油润的光,想着再过半个月,嫩芽就该从土里钻出来了。到时候满园子都是绿汪汪的苗,掐一把回去下锅,清水煮煮都鲜得很。
远处山坳里的积雪也退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青灰色岩壁和枯黄的草坡。有几只麻雀蹲在院门外的篱笆上,歪着脑袋往菜地里瞅,像是也在等那些种子冒芽。阿螺说,等菜长出来了,得在菜地上头罩层细网,不然麻雀能把刚出的嫩苗啄得精光。我说行,回头让栓子帮我编两张网,他家去年编的还在用呢。
接下来的日子里,阿螺天天早上起来头一件事就是蹲在菜地边上瞅,看种子有没有冒芽。头几天啥也没有,土面平平的,只有她浇水的痕迹。到了第三四天,她忽然在灶屋喊我:“阿牛!你快来看!冒了冒了!”我跑过去蹲下一看,土缝里果然钻出来几根细细的嫩芽,米粒大的两片小叶,嫩黄嫩黄的,像是刚睁开眼的小孩儿。
那天她心情特别好,蒸了一锅玉米发糕,发糕上撒了去年存的桂花碎,吃着软乎乎甜丝丝的。她吃着吃着忽然说:“等这一茬菜长大了,给李爷爷送点过去,也让他尝尝今年的头茬鲜。”我说行,再多送点,他一个人开春也懒得种菜。
院子里的积雪彻底化干净了,桂花树底下的泥土露出来,踩上去软软的。我路过那棵桂花树的时候,看见树根边上钻出来几丛新草,去年秋天落下来的桂花还混在土里没烂透,跟新草芽挤在一块,一半枯黄一半嫩绿,看着就让人心里头舒坦。冬天终于过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