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出头,连着下了两场毛毛雨,雨丝细细的软软的,落在脸上跟拿鸡毛掸子扫似的,一点都不凉。菜地里的嫩芽嗖嗖地往上蹿,前两天还只是两片小叶子,隔几天再看,已经长出了三四片真叶,绿油油的挤成一片,风一吹就微微摆,像一小片绿色的绒毯铺在泥地上。
我蹲在菜地边上间苗,把长得太密的幼苗拔掉一些,给剩下的留出空来长。阿螺蹲在我旁边,把拔下来的小苗归拢到竹篮里,说这种嫩苗洗洗干净清炒,比大菜还鲜。我拔着拔着,忽然碰到一根硬邦邦的东西,手指探进土里一摸,摸出来半个碎瓦片,边角圆润,像是被雨水冲刷了很多年。
我拿着那半块碎瓦片翻了翻,灰褐色,上面隐隐约约有一道青色的纹路,像是什么图案的一角。阿螺凑过来看了看,说:“这像是以前人家盖房子用的老瓦片,这底下怕是以前有人住过。”我把碎瓦片放在田埂边上,也没多想,继续间我的苗。
傍晚收工的时候,我把那半块碎瓦片带回了家,放在院子里石条上,打算回头洗干净了看看。阿螺在灶屋做饭,喊我去院里摘一把小葱,说炒鸡蛋要用。我走到菜地边上掐了一把嫩葱,回来经过石条的时候,那半块碎瓦片已经被夕阳晒得微微发暖,上面的青色纹路比刚才清楚了些,像是某种藤蔓的轮廓。
晚上吃完饭,我坐在葡萄架底下把那块碎瓦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阿螺洗完碗出来,蹲在我边上,也伸手摸了摸瓦片表面。“你说这底下以前住过啥人?”她问。我说不知道,也许是几十年前的猎户,也许是更早以前的山民,反正这山坳里住人的年头不短了。
我们俩对着那半块碎瓦片聊了一会儿,猜来猜去也没猜出个准头。最后阿螺说,要不明天把这瓦片拿给村里的周大爷看看,他年轻时候跟着地质队在山里钻过,见过的老东西多。我说行,明天去找他问问。
瓦片放进窗台上,月光照在上面,那青色纹路隐隐地浮现了一下又暗下去了,像是有个故事想开口又缩了回去。我关窗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心里想着,这山坳里住了这么多年,脚下踩着的土地,除了我们自己的脚印,还有多少别人的故事埋在土里,等着哪天被锄头翻出来。
第二天我揣着碎瓦片去找周大爷。周大爷快九十了,腿脚不太利索,眼神倒还行。他戴着老花镜把瓦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凑到光底下瞅了瞅纹路,然后跟我说:“这瓦片有些年头了,至少是晚清时候的东西。青花纹样像是一种卷草纹,常见于民居建筑的装饰檐瓦。你挖到它的地方,以前应该有过房子。”
“那房子呢?”我问他。他摇了摇头,说这山坳里房子倒过又盖,盖过又倒,太正常了。这片地方以前住过人,后来搬走了,房子塌了,瓦片埋进土里,一埋就是上百年。他说完把瓦片还给我,笑了一下,说:“你种菜都能挖出古董来,说明你家那块地有灵气。”
我回来把周大爷的话跟阿螺说了。她把瓦片翻来覆去又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柜子顶上那排放干桂花的旧袋子旁边。“留着吧,也算是咱们院子里的一段历史。”她说。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那块瓦片让我忽然意识到,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比我们以为的老得多。我们在这儿种菜、晒秋、养娃、过一辈子,不过是这块土地上万千故事里的又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