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阳光照在程欢欢的脸上的时候,她正坐在摄影棚边的折叠椅上,手中拿着的剧本翻到了第三十七页。她眨了下眼睛,视线有些模糊,纸上的字好像浮在水面一样晃动了一下才又聚拢起来。手指按在太阳穴上轻轻揉了两下,喉咙感觉很干燥。
刚才的那场戏拍得比较顺利,导演说“过”之后她也就放心了。但是站起来走路的时候,腿就会发软,脚下的感觉好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她随手扶了下旁边的椅子背,手指碰到金属扶手的凉意之后才稳住了自己的身体。没有人注意到,灯光很亮,大家都在忙着调设备。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水,保温杯里的姜茶是顾景川早上给她的,说是陈思思煮的,让她一定要带上。当时还笑话他管得太多,现在倒真喝上了。一口下去,暖意从胃里散发开来,但是还是禁不住那种昏沉的感觉。
早上出门的时候她还好好的。刚输入了第一行字,手机就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但是她没有去看。之后再开机的时候,顾景川发来了一条信息:“今天见个面。”她回了一个笑脸之后就背上书包走了出去。那时候阳光很好,风也不大,她觉得今天会很顺利。
但是进了棚之后就不一样了。机器发出隆隆的声音,人们来回走动,对讲机里不断传来工作的进展报告,她要随时回答有关台词,还有人物动机的问题。中午饭也没有好好吃,剧组送来的盒饭放在一边,她只吃了两口就放下了,胃里一阵阵发酸。顾景川经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她马上坐直了身子,对他笑了笑说“没事”。
有事。
从下午两点开始头痛,感觉好像是有根绳子绑在后脑勺上,而且越勒越紧。她不能说也不能动。这是【微光】里女主角第一次接到父亲病危的消息,作为编剧她需要在场确认情绪逻辑是否合理。如果此时她说自己身体不舒服,那么拍摄就要停下来了,大家都要等着。
她不希望自己的行为影响到他人。
她闭上眼睛,手指在虎口处轻轻掐了一下之后又睁开了眼睛。灯光组正在为下一场戏布置灯光,地面上的影子已经被拉得很长了。看着自己影子的样子,短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了一点,活脱一个小毛球。她想到昨天晚上做的那个梦里的情景,自己在会议室里面拿着一碗螺蛳粉,导演点头表示可以用它当下午茶。那时候她笑醒了,觉得非常可笑。现在的现实比梦境还要难受。
“欢欢。”副导演走过来对她说,“下一场你有五分钟的时间准备一下。”
她点了一下头,嗓子有些哑:“好的,我明白了。”
副导演回去了之后,她也没有动,一直坐着。手边的水杯已经空了,但她没有力气再去接新的。她看着剧本,但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边嗡嗡作响,好像有一台老式电风扇在转动。她深呼吸,使呼吸减慢,按照瑜伽老师教的方法来吸气3秒,屏息2秒,呼气4秒。试过一次,两次,在第三次的时候,眼前的白光才稍微淡了一点。
她想起顾景川今天早上发的信息:“早安,今天天气不错。”
那时她躺在床上,把手机贴在胸口,心跳得很厉害。他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不讲什么甜言蜜语,只说一句“订了餐”,她也就踏实了。现在他坐在监视器后面,她不敢抬眼去看,怕看见他就控制不住自己。
他知道她在看她。
她可以感觉到。不是回头就能看到的,而是皮肤上细微的触感,仿佛有一道目光轻轻落在了肩上。她没有动,假装在认真的看剧本,但是一页也没有翻过去。她不想让他感到不安,也不希望自己的形象太脆弱。
但是他是知道的。
她相信他应该知道。
顾景川在监控屏幕后面一直皱着眉头没有放松过。回放的时候他看到她在走位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停顿,虽然只有一帧,但是已经足够了。她的眼神和往常不一样,平时亮晶晶的,今天却蒙上了一层雾气。笑的时候嘴角向上翘起,但是眼睛不动,这是勉强出来的表情。
他没有上去询问。片场人很多,她比较在意自己的面子,他也知道。他只是轻轻地抬了下手表看了看时间之后就走到灯光组那里低声说:“把主灯调暗一些,不要直射到人的脸上。”再转身到空调面板处将温度由22度调至23度。
助理走过来问道:“景川哥,下一条要不要重来?”
他看着屏幕中她的侧面,压低了声音说:“不用。她可以的。”
说完之后就拿出了手机打开对话框输入:“还好吗?”
字跳出来之后,他又看了两秒左右的时间,然后删掉了。再打一次:“下一场给你五分钟的时间。”
发送。
手机在他手中停顿了数秒之久,并未得到回复。他知道她不会马上去看,因为她现在脑子里只有戏,哪有空去看消息。他把手机翻过来之后扣在手上,目光又回到监视器上面去了。
她依然坐在那里,低下头来用手轻轻碰着自己的膝盖,手指关节已经有些发白了。她不动,像是在积攒力量。他看着她的时候心里的那根弦就越绷越紧了,但是他不能表现出这一点。要让她觉得一切都没变,节奏依旧不变,她不是独自一人。
灯光组调整好之后,副导演就去叫人了。
“准备下一场!演员们要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编剧也要把第三十七页第二段的情绪变化给检查一下!”
程欢欢听到之后马上坐直了,翻到剧本指定的地方,手指轻轻划过那行字:“……她没有哭,只是把病历攥得更紧了。”
她念完之后点了点头说:“这里没有问题,克制比爆发更有力量。”
副导演记下之后就转身去安排了。
她松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只有三秒钟的时间,她告诉自己就是三秒钟。
此时手机在口袋中震动了一下。
她没有拿出来。
她知道是谁。
也知道那句话的意思。
她把手伸到口袋里,摸了摸手机的一边,确认手机还在。
然后睁大眼睛,坐起来,拿起水杯,对着空杯子笑了一下。
“再来一次,我也行。”
灯光又亮起来之后,机器推轨也就慢慢地移动起来了。
她站起来把剧本夹在胳膊下,走到拍摄的地方。
步子还不是很稳,但是走得很稳健。
头还是很晕,但是她看得很清楚。
胃还是疼的,但是她可以站得住。
她能感觉到有一个人在后面注视着自己。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