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又亮了，机器推轨也慢慢的向前移动。程欢欢把剧本夹在胳膊下边，走到拍摄的地方。走路还有点虚，但是走得稳。头还晕，但是看得清楚。胃里很疼，但是她能站住。知道顾景川在后面看着自己，这就很好了。
就在她刚刚站稳，准备回应副导演的下一句指令时，从监视器后面走出来一个人。不是工作人员，也不是导演组的人，是顾景川。他穿过设备和人群，走得并不很快，但是每一步都落在她的视线旁边。她没有回头，但是手指不自觉的握紧了剧本的一角。
他走到她的身边停了下来，压低声音，像是害怕被人听到：“第三十七页第二段，你说‘克制比爆发更有力量’，我非常同意。”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就落到了她微微发白的手指上，“那么现在，能不能也对自己用点力？不是硬撑着。”
程欢欢愣了一下。这句话听起来好像是在谈论电影，但是语气不对。她抬起头来，就看见了他的眼睛。他没戴眼镜，镜片拿在手中，手指轻轻触碰边缘，好像在遮掩着什么。她忽然觉得喉咙更干燥了，并不是因为口渴，而是因为这句话说得太中肯。
她张开嘴巴想要笑一笑，但是嘴角刚扬起来就僵住了。她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很累，但是也骗不了他。
“我没演……”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调音台的电流声淹没掉了，“我只是……不想给其他人带来麻烦。”
说完之后，她就低下头看自己的脚尖。鞋带有些松了，但是她并没有去系。她害怕一旦弯下腰去，就会再也站不起来。
顾景川没有开口。他就站在她的身边，距离她只有半步左右的距离，俯视着她。之后，他就伸手轻轻扶住了她的手臂。掌心是温热的，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服传过来的力道，好像可以支撑起什么。
“我知道你正在努力坚持。”他的声音已经很低了，几乎要碰到她的耳朵，“但是你也值得被支撑。哪怕一次，让我接住你，可以吗？”
她不动。也没有避开。她就那样站着，像一根绷紧的琴弦被这句话轻轻一碰，差点就断了。眼眶发热了，但是她死死盯着地面，不让眼泪流下来。不能在这里哭，在这里倒下，让别人看到自己早就撑不住了。
但是他明白。只有他知道。
她终于轻点了一下头，小声的说：“嗯……我知道了。”
她没有靠近，也没有抽开手，就这样一直站着。像一块冰，阳光照射时间长了之后就会慢慢融化出水痕。
顾景川看了她一下，但是没有再说话。他收回手，从口袋中掏出眼镜重新戴上。动作很利索，神情也恢复了平静，又变成了片场那个说一不二的制片人。转身之前，他低声说道：“接下来的戏，我会盯好节奏。你只需要做自己就好。”
说完之后，他就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站回了监视器后面的位置。灯光组开始调整角度，对讲机里传来报数的声音，副导演让大家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一切和往常一样，节奏没有被打乱，也没有人发现之前那几秒的停顿。
但是程欢欢知道，有些不同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他扶过的地方还有点温度。她把剧本换到另一只手上，轻轻的揉了揉太阳穴。还是有些头疼，胃里感觉沉甸甸的，但是心中一直被压抑着的孤军奋战的感觉，好像有所缓解。
她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景川发来了一条信息：“今天现场见。”
当时她回了一个笑脸，认为这只是普通的业务往来。现在她才知道，他是有目的的来。不是来监督的，也不是来查进度的，而是来看她有没有倒下的。
她一直认为自己可以承受住任何事情。熬夜写稿，被质疑，网上有流言蜚语的时候，她都是自己一个人熬过来的。她习惯于不依赖别人，也习惯于咬紧牙关向前走。但是今天，在她的身边站着一个人，并没有说“你辛苦了”，也没有说“我帮你”，而是说，“让我接住你”。
她突然觉得，喜欢上一个人，其实并不怎么可怕。
机器开动之后，导演就喊“预备”。她深呼吸之后，翻到了需要的那一页。手指还在发抖，但是她没有隐瞒。他知道他在看她，那么就让他看吧。她是普通人，并非超人，也会感到疲倦，害怕，以及支撑不住的时候。但是只要他还站在这里，她就可以再走几步。
副导演过来核对情绪递进的地方，她点了点头说：“这里没有问题，女主不会哭，但是握病历的动作要再用力一些，手指甲掐进纸里的那种感觉。”
副导演记下之后就去安排演员了。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灯光照在她的脸上，感觉很热。她眨了下眼睛，视线就开始模糊了。她用手摸了下额头，手指碰到的地方都是汗。她知道自己已经快要不行了，但是还想坚持一会儿。并不是要证明什么，只是不想再在他面前倒下一次。
顾景川在监视器后面抬起头来望了她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一碰，马上就分开了。他没说话，把手表往上推了一点，然后再看一下时间。
之后，他就站起来朝茶水间走去。两分钟后，他端着一杯温水回来，顺手把水递给旁边的助理，并小声说了句什么。助理点头之后，拿着水杯朝她走过来。
“顾总说你应该是口渴了，让你喝点水。”助理将杯子递给她，并且笑呵呵的说，“他都已经试过水温了。”
她接过杯子，手指触到杯壁时感觉很温暖。她没抬头，小声说了声“谢谢”。助理走后，她拿着杯子站了一会儿，并没有喝。她低下头看水面，影子晃动了一下，好像要碎掉一样。
她终于抬手喝了一口水。水很淡，但是她还是尝到了一点点甜味。
机器又开始运转了，轨道车也随之前进。导演说“开始”。演员进入角色之后，台词就出来了，摄像机也开始转动。她在一旁听着人们说出她写过的话，仿佛自己的文字有了生命一样。
她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眼皮越来越沉。她尽量睁开眼睛，但是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她扶了下自己的额头，手心全是汗。她想站直，但是腿已经没有了力气。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坚持了，但是还想再听一句台词，再看一个镜头，再等他回过头来看她一眼。
顾景川在显示器前面皱起了眉头。他看着屏幕，又看了看她。她站得非常直，但是整个人却像风中的一株草一样摇摇晃晃的。他放下平板，正要站起来的时候——
她突然就动了起来。不是倒下，而是抬手将空杯子轻轻放在旁边的折叠桌上。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到他人。之后，她又站直了身子，把剧本抱在胸口，看着拍摄的地方。
灯光很亮，机器的声音很大，大家都在忙碌之中。
她站在那里，仿佛在等待一场雨停。
而他知道，她已经不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