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夙那只脚终于落了下来,踩在村口那块被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阿狰听见了,心跳快了一拍,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可刚抬脚,又顿住了。
他没走。
而是突然转过身。
整个村子就在眼前铺开。几缕柴烟从屋顶飘出来,歪脖子老松还斜在溪边,树皮裂着口子,像小时候他摔破膝盖时结的痂。打谷场空着,只有只瘸腿母鸡在扒拉草灰,墙角那堆干牛粪还没搬走,是他前天和铁柱他们玩打仗时藏身的地方。
他盯着那堆牛粪看了好一会儿。
眼睛有点酸。
其实也没啥好看的,就是……想多看一眼。
“阿狰?”阿溟声音轻下来,走到了他身后。
她没问怎么了,只是把手轻轻搭在他肩上,掌心温的,带着茧子,他知道是常年拉弓留下的。她一碰他,他就忍不住往后靠了靠,脑袋贴上她腰侧,小声说:“娘,我想起铁柱了。”
“嗯。”阿溟应了一声,没多话。
铁柱是他唯一一起玩过的村里孩子。别人见了他都绕着走,说他是山里养大的野种,只有铁柱不信,有次偷了家里半块麦饼塞给他,结果被爹吊起来抽了一顿。后来铁柱也不敢来了。再后来,铁柱家搬去了东头镇上,听说进了铁匠铺当学徒。
阿狰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嘟囔:“他要是知道我要去北边,会不会……给我捎双鞋?”
阿溟没笑,也没哄,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压了压他头顶,“会的。等我们回来,你请他喝酒。”
“我不喝酒。”他撇嘴。
“那就请你喝羊奶。”她说。
他这才咧了下嘴。
风从山口吹进来,带着点湿土味,还有灶膛里烧松枝的焦香。这味道他闻了五年,闭着眼都能认出来。现在一吸气,反而觉得鼻子堵得慌。
苍夙也走了过来。
他没说话,只是蹲下身,和阿狰平视。银发被风吹到额前,他抬手捋了一下,露出右眼下那道金纹。他看着儿子,伸手揉了揉他耳朵上的绒毛,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了什么。
“冷吗?”他问。
阿狰摇头。
“怕吗?”
他又摇头,这次用力些。
苍夙点点头,站起身,一只手仍搭在他头上,顺着发丝滑到后颈,轻轻捏了一下。然后他转身,面向山路,背影重新挺直,像一把收在布鞘里的旧刀,不出则已,一出必见血。
阿狰看着他爹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他不想走。
可他知道,必须走。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抬头,冲阿溟喊:“娘!我走中间!”
阿溟愣了下,随即笑了。她弯腰,把他肩上的包袱往下拽了拽,顺手把一根松掉的带子重新系牢。她的手指有点凉,碰到他脖子时让他缩了下脖子。
“别乱动。”她说。
他乖乖站好。
她系完,直起身,看了眼苍夙的背影,又看了眼儿子鼓鼓的脸颊,伸手在他鼻尖轻轻刮了一下,“走中间就走中间,别耍赖。”
阿狰咧嘴笑开,立刻左右张望,一手抓住阿溟的衣袖,另一只手伸出去,攥住了苍夙的指尖。
苍夙没回头,但手指收拢,反手握住了他的小拳头。
三个人就这样站着,谁也没先动。
阳光照在背上,暖烘烘的。阿狰能感觉到娘的手在微微发颤,爹的掌心有点汗,他的鞋尖已经蹭进了路边的草丛,露水沾上来,冰凉一片。
他忽然说:“我以后还能回来放羊吗?”
阿溟顿了下,“你想回来,就能回来。”
“那我要回来。”他说得飞快,“我要回来住,住咱们这屋子,我还睡那张床,你给我补被子,爹修屋顶,我就在院子里喊——‘爹!娘!吃饭啦!’”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阿溟眼眶热了一下,但她没让泪掉下来。她只是用力抱了抱他,然后松开,低声说:“好,你喊,我们就回来吃。”
苍夙终于迈步了。
不是大步往前,而是缓缓地、稳稳地,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阿狰被他牵着,脚下一滑,差点绊倒,赶紧跳了两步才跟上。阿溟走在最后,脚步轻,却一步不落。
他们走过打谷场边,走过歪脖子松,走过那堆牛粪。阿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还在那儿,门开着,门槛上那片枯叶还在原地躺着,灶台冷着,水缸满的,柴堆码得整整齐齐。
他没锁门,也没关。
就像他们还会回来一样。
阿狰咬了咬嘴唇,把脸转回来,抓紧了爹娘的手。
路开始往上走,坡不陡,但越走越窄,野草渐渐高过脚踝,擦着靴面沙沙作响。远处山脊轮廓清晰起来,云低低地压着林梢。他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他知道,不能再回头了。
他仰头看了看苍夙的侧脸,又扭头看了看阿溟,小声说:“我走中间。”
没人回答他。
但他们都没松手。
三个人的脚步慢慢合上了节奏,踏在碎石路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风从背后推着他们,把衣角吹得鼓起来,像要送他们一程。
阿狰低头看着自己踩出的脚印,一个接一个,渐渐被新长出来的草芽盖住。
他知道,从今往后,每一步都是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