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风卷着银杏叶从屋檐滑落,一片搭在谢无涯肩头,他没动,任它停在那里。
长安的小木刀“嗖”地劈开空气,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去。谢无涯眼疾手快,一手合上兵书夹住书签,另一只手已经伸出去,在孩子下巴磕地前半寸稳稳托住。
“爹!”长安咯咯笑,翻身坐起,又举刀对着落叶丛里一只惊飞的麻雀,“杀——敌——!”
长宁蹲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捏着一片叶子翻来覆去瞧,小眉头皱得像刚揉过的帕子。她把叶子放下,又扒拉出另一片,再翻,再放。
谢无涯靠着树干重新坐直,膝盖上的兵书摊开一半,书页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他其实没看进去一个字。从午后到现在,他的眼睛就没离开过这两个跑来跑去的小东西。
院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抬头,看见姜绾站在那儿,朝服还没换,袖口沾了点墨迹,发髻也松了一缕。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院子里这一幕,站了有一会儿了。
谢无涯挪了挪身子,往树干右侧让出一块干净的位置,拍了拍地面。
姜绾走过来,没吭声,直接在他身边坐下,后背轻轻靠上树干。她的头偏了偏,落在他肩上。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长安挥刀的动作越来越夸张,嘴里配着“轰隆”“啪嚓”的音效,追着落叶跑了一圈又一圈。长宁终于站起来,抱着一小摞叶子走到父亲跟前,挨个摊开给他看。
“这个。”她指着其中一片,“不一样。”
谢无涯低头看。叶子金黄,扇形边缘微卷,和其他的没什么两样。
“哪里不一样?”他问。
“纹路。”长宁用手指沿着叶脉划了一道,“这里分岔多一次。”
姜绾侧头看了一眼,心里嘀咕:这孩子怕不是将来要当账房先生。
谢无涯却认真点了点头:“嗯,看得仔细。”
长宁满意了,把那片叶子单独挑出来,宝贝似的捧着走回落叶堆,继续翻检。
姜绾闭了下眼,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她今天去了职方司,听了一堆人汇报边境粮草调度,中途还叫了个主事进来对账。那些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天,现在总算能歇下来。
谢无涯察觉到她靠得更实了些,像是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来。他没动,只是悄悄调整了下姿势,让她靠得更稳。
一片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姜绾膝上。她伸手拿起来,对着夕阳看了看。叶脉清晰,像一张摊开的手掌。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药王谷的银杏林里,柳如烟掀开头盖,脸上红得像晚霞。那天也是这样的黄昏,风一吹,满树金叶哗啦作响。
再往前,雁门关外的石碑前,谢无涯背着光,手指抚过一个个名字。那天没有落叶,只有北风卷着沙砾打在碑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还有产房外那个夜,她在门边坐了一宿,谢无涯在廊下来来回回走了不知多少圈。天快亮时,第一声啼哭响起,他猛地顿住脚步,抬头看向她,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这些画面没有顺序,也没有声音,就这么浮在眼前,又被一阵风卷走。
长安突然冲到他们面前,举着木刀大喊:“敌将已斩!”
谢无涯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敌将是你娘。”
“才不是!”长安蹦起来躲开,“敌将是北戎王!我一刀把他劈成两半!”
“那你娘呢?”
“我娘……”长安卡了一下,挠头,“我娘是军师!最厉害的那种!”
姜绾睁开眼,瞥他:“你爹才是军师。”
“不对!”长安摇头晃脑,“我娘会读心,比谁都懂敌人想啥!”
谢无涯看了姜绾一眼,眼神里有点东西一闪而过。
姜绾立刻警觉。
【她听见了?】
她当然听见了。三丈之内,活人的心声她没法屏蔽。可她装没听见。
“你娘现在是兵部侍郎。”谢无涯说,“管的是千军万马,不是给你讲打仗故事。”
“那我也要当兵!”长安挺起小胸脯,“我要带骑兵冲锋!像爹一样!”
“你先学会走路别摔跤。”谢无涯面不改色。
长安不服气,转身又冲进落叶堆,刀舞得虎虎生风。
长宁这时爬过来,把刚才那片“不一样”的叶子塞进姜绾手里,然后趴在地上,开始数落叶上有几根叶脉分叉。
姜绾低头看那片叶子,又抬头看头顶的树冠。金黄的叶子层层叠叠,在风里轻轻摇晃。有几片飘下来,落在谢无涯发间,落在孩子的肩头,落在翻开的兵书页角。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是以前那个社恐的自己敢想的。
那时候她刚穿过来,听见满屋子人的心声,吓得整夜睡不着。裴珩心里骂她“蠢货”,姜雪盘算怎么换药,连端茶的丫鬟都在想“这庶女命真短”。她只想找个角落缩着,最好谁也别理她。
现在倒好,家里两个小的天天嚷,一个比一个能闹,大的练刀,小的数叶子,她还得应付兵部那群老油条。可她居然……习惯了。
甚至有点喜欢。
谢无涯察觉到她在看他,侧过脸。
“怎么?”他问。
“没事。”她说。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天色没暗,但阳光已经不那么刺眼了,院子里的影子拉得长了些。
长安终于跑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气啃谢无涯递过去的蜜饯。长宁还在研究叶子,不过动作慢了下来,眼皮也开始打架。
姜绾看着她小小的身体一点点歪下去,最后靠在谢无涯腿上不动了。
“困了?”谢无涯问。
长宁没睁眼,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长安立刻跳起来:“我不困!我能再战三百回合!”
话音未落,他自己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
姜绾笑了下,伸手把长安搂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这边。
四个人就这么坐在银杏树下,谁也没动。
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偶尔有叶子落下,轻轻搭在肩上、膝上、发间。
姜绾的朝服还穿着,腰带系得一丝不苟,可她整个人是松的。她靠在谢无涯肩上,听着身旁一高一低的呼吸声,忽然觉得,什么兵权、朝局、旧仇、新怨,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回家了。
谢无涯低头看她。她闭着眼,睫毛在夕阳下投出浅浅的影子。他知道她没睡,只是在歇着。
他也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正对上长安仰起的小脸。
“爹。”长安小声说,“你说我以后能当大将军吗?”
“能。”
“那我能比你还厉害吗?”
“不能。”
“为啥?”
“因为你娘只认我一个夫君。”
长安皱眉,显然没懂。
姜绾噗嗤笑出声。
谢无涯嘴角也动了动。
长宁在梦里咂了下嘴,往谢无涯腿上蹭了蹭。
天边的云染上了橙红,院墙的影子慢慢爬上屋檐。落叶铺了一地,厚厚一层,踩上去会有轻微的脆响。
长安终于撑不住,脑袋一点一点,最后倒在姜绾怀里睡着了。
姜绾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没动。
谢无涯伸手,把掉在长宁脸上的那片叶子拿开。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
谁也没说该进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