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到半空时,草叶上的露水已经晒干了。阿狰的鞋底被碎石硌得发麻,他偷偷活动了下脚趾,抬头看见苍夙的银发在风里飘着,像面不会倒的旗。
山路越走越高,草也渐渐厚起来,踩上去软一脚硬一脚。阿狰的手还被阿溟攥着,掌心有点汗,但他没甩开,也不敢动。走了快半个时辰,腿肚子开始发酸,脚后跟也磨得有点疼,鞋是昨天阿溟新纳的,底子硬,还没走顺。
他脚步慢了半拍。
前面苍夙还在走,背影挺直,一步接一步,像是永远都不会累。可阿狰喘了口气,仰头看了看阿溟。
她也在看他。
目光撞上的那一瞬,阿溟就停下了。
她没说话,只是弯腰,手指伸过来,轻轻捏住他虎皮小袄的领口,把歪掉的一角翻正。动作很轻,像小时候给他擦脸那样,一点一点理顺。
“扣子松了。”她说。
伸手把第二颗带子重新系紧,又摸了摸他脑后的小辫子,发现散了一缕,便用指头绕回去,重新缠好。
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点凉意,卷起她几缕发丝,扫在阿狰脸上,有点痒。他鼻子动了动,没躲,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路上要听话。”她低声说,“别乱跑,别自己往前冲,听见没有?”
他点头。
“嗯。”
“答应我。”她看着他眼睛。
“我答应你。”他声音不大,但说得认真。
她这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往下压了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手指顺着他的发滑下来,停在他耳根边,顿了两秒,才收回手。
阿狰突然往前一扑。
整个人撞进她怀里,脑袋埋进去,双臂死死抱住她腰,力气大得差点把她带得后退一步。
“娘。”他闷声喊。
阿溟愣住。
手僵了一下,随即慢慢落回他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怎么了?”她问,声音比刚才软了些。
他不说话,就是抱得更紧。
她能感觉到他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哭,也不是冷,就是……舍不得。
她懂。
她也舍不得。
这五年,她一个人把他拉扯大,风吹雨打,村里人骂他是妖童,她挡在前面;**她想起去年冬天,阿狰被村童推下冰窟,她举着柴刀追了那人半里地。**她不怕别人恨她,不怕被人孤立,就怕有一天,他被人抢走,或者……再也回不来。
可现在,他们要走了。
走得远远的。
前路是什么样,她不知道。只知道不能再躲了,不能再让他缩在屋角看人脸色活着。可真走到了这一步,脚已经迈出去了,心反而揪起来了。
她低头,下巴轻轻碰了碰他头顶。
“傻孩子。”她嗓音有点哑,“我不是在这儿吗?你爹也在。我们都在。”
**他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鼻尖有点红。
“我知道。”他说,“可是……我还是想抱你。”
她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扬起来,眼角也跟着弯了,像山沟里春天第一道融雪的溪水,缓缓淌开。
她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抹了一下,大概是想擦灰,结果什么也没擦到,只是蹭了蹭他脸颊。
“脏兮兮的。”她嘀咕了一句,语气却是软的。
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乳牙。
然后,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站直了,仰头看她,眼神忽然变得特别认真。
“娘。”他又叫了一声。
“嗯?”
“我会保护好你和爹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像被震了一下,说完就抿紧了嘴,瞪着眼睛看她,仿佛在等她反驳,或者笑他。
可阿溟没笑。
她看着他,看了好久,久到风都静了一瞬。
然后,她点点头。
“好。”她说。
只有一个字。
可她眼底有光,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亮得惊人。
她又抬手,这次没拍他背,而是轻轻揉了揉他耳朵上的绒毛——那是从小在山里待久了留下的习惯,毛茸茸的,像小兽。
“你要是真能保护我们……”她低声说,“我就不用天天操心了。”
**“我以后要当比爹更厉害的猎人!”**他立刻说。
她终于笑出了声。
“行,那你先别摔跤。”
他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扭头看了眼前面苍夙的背影,又转回来,握紧拳头:“我才不会摔!”
她没再逗他,只是又靠近了些,肩并着肩,左手重新牵住他右手,五指张开,把他小小的手完全包进掌心里。
暖的。
她没再说话,他知道她不会再说了。
可他知道她听见了。
他也知道,她说“好”的时候,是信他的。
山路继续往上,太阳爬高了些,照在背上,热乎乎的。草叶上的露水干了,沙沙声少了,只有他们三个人的脚步声,咔哒、咔哒,断断续续,却始终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