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把钢笔帽上的“稳”字朝上摆正,指尖在桌角轻敲三下。办公室的灯是旧式吊灯,电线从天花板垂下来一截,晃得人眼晕。他没去管。
文件刚批完一半,加密机突然响了。声音不大,像老式闹钟上发条时的咔哒声。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十点零七分。这个时间送情报,不是边境出事就是国外开会。
他走过去取信封,封皮烫着紫金边,印着“一级知悉”。拆开前先摸了摸右袖口,确认印章还在。这是老习惯,当年在507所留下的毛病。
情报只有两页纸。第一页写的是北约峰会临时加议程,M国代表提出要组建“超自然作战旅”。第二页列了参会方态度:太阳国当场拍桌子支持,欧洲几个国家打太极,说要研究可行性。
陈建国看完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他不急,知道这种密报都有暗码。抽出抽屉里的显影灯,照了一下。纸面浮出几行小字:热力图伪造痕迹明显,卫星轨迹已比对,拍摄时间晚于华夏灵能设施建成日三天。
他哼了一声,把灯关了。这招他见得多了。早年间搞军工项目,国外也是这么干的。拿张模糊照片当证据,吓得一堆人跳脚。结果最后发现是修锅炉的烟囱冒烟。
茶杯还温着。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叶梗卡在牙缝里。用舌尖顶了顶没顶出来,索性不去管。放下杯子时顺手把文件塞进碎纸机,按了启动键。机器嗡嗡响了十五秒,吐出一堆雪白的小卷儿。
电话这时候响了。座机,带拨号盘的老款式。他知道是谁打来的。接起来只听那边说了一句:“北部信号有波动。”
他就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挂了。
屋里又安静了。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有高架桥,车流像萤火虫串成的线。楼下一排商铺还亮着,卖夜宵的摊主正在收折叠桌,动作慢悠悠的。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窗前。玻璃有点反光,映出他半张脸。鬓角全白了,但眼神还是沉的。三十年前第一次参加国防会议时,就有老将军说他这双眼睛压得住事。
现在也一样。
他把手插进裤兜,摸到一枚硬币。不是现在的流通款,是早年部队发的纪念章,磨得没了字。每次做重大决定前,他都喜欢摸它一下。不是迷信,是找手感。
这次没拿出来看。他知道该怎么走。
北约想拉帮结派?行啊。太阳国想趁机上位?随他去。欧洲那些人左右摇摆?正常。谁都不是傻子,真打起来损的是自己家底。
他不怕他们议。就怕他们不议。
议论越多,破绽越多。等他们吵够了,咱们的事早就办成了。就像当年造东风快递,人家还在猜射程呢,咱们已经试射第三轮了。
桌上台历翻在今天这页。下面压着一张便签,是秘书上午留的:俄使明日九点到访,请准备接待方案。他看了一眼,没动它。
这种时候俄罗斯派人来,绝不是凑热闹。要么是想探口气,要么是带着条件来谈合作。不管是哪样,都不急。
他转身拉开窗帘,把整扇窗让出来。夜风从缝隙钻进来,吹动桌上的碎纸屑。一片打着旋儿飞到废纸篓边上,停住了。
楼下传来脚步声。两个穿制服的年轻人走过,一边走一边说话。听不清内容,但语气轻松。其中一个笑了一声,清脆得很。
陈建国盯着那片纸屑,忽然开口:“让他们议。”
声音不高,像自言自语。可话落下的瞬间,整间屋子好像都静了一拍。
他知道明天会有更多消息。M国会放风,媒体会炒作,说不定还有所谓“知情人士”爆料。太阳国大概率连夜开会,搞个联合声明之类的东西。欧洲那些国家也会派特使来回穿梭。
都没用。
真正重要的事,从来不在嘴上说。而是在别人开会的时候,你已经在铺路了。预警网今天刚批,明天就能动工。符炮项目下周验收,后天就能部署。灵矿那边已经开始出料,第一批精炼品足够支撑三个月高强度测试。
这些事不会上新闻。也不会写进报告第一行。可只要一件件做成,外面吵得再凶也不怕。
他又看了眼台历。明天九点,俄使来访。正好可以聊聊彼此怎么看这盘棋。
想到这儿,他走回桌前,拿起红笔在便签上画了个圈。不是改接待流程,是提醒自己别忘了问一句:你们北境最近是不是也有信号异常?
问完这句,再谈合作才踏实。
办公室空调忽然启动,发出轻微的嗡鸣。他没回头,只是把袖口的“稳”字朝上理了理。墙上挂钟指向十点四十三分,秒针走得不快不慢。
门外走廊有灯光闪了一下。可能是保安巡夜。他没在意。
手指再次摸到裤兜里的纪念章。这次没掏出来。他知道接下来几天会很忙。北约那边还会开会,估计要搞什么工作组。太阳国可能会派特使来试探反应。国内各部门也会陆续收到风声,开始准备应对口径。
都正常。
他坐回椅子,打开新一份文件。封面写着“边境基站维护计划”。这不是机密文件,但很重要。每一处基站的位置、功率、检修周期都列得清清楚楚。
翻到内蒙古段时他停了一下。那里有个天然断层,信号会弱。秦雪舟提过可以用移动车补盲,但需要协调运输和能源供应。
他提起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三个字:尽快办。
写完合上文件,放在左边第二叠。那是“今日必处理”区。右边第一叠是“待研判”,已经空了。刚才那份情报已经被碎掉。
空调温度有点低。他起身把开关调高两度。回来时顺便把碎纸机倒了,纸屑哗啦一声落进垃圾袋。
袋子没满,但他系上了。做事要有始有终。
重新坐下后他没再碰文件。而是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一辆环卫车缓缓驶过,洒水口喷出弧形的水雾。路灯照在上面,短暂地映出一道小彩虹。
他看了五秒钟。然后收回目光,按下内线电话:“明天早上八点,会议室预热系统检查一遍。俄使来访,不能出岔子。”
对面应了声“明白”。
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眼三分钟。不多不少。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短时间闭目养神,比睡半小时还管用。
睁开眼时神情如常。桌上的台灯照亮文件一角,“边境基站”四个字清晰可见。
他知道这场风波刚开始。可他也知道,真正的较量从来不靠嘴皮子。
别人忙着开会的时候,我们已经在做事了。
这才是最狠的回应。
他伸手把台灯往左挪了两寸。光线正好避开眼睛,又能看清纸面。然后抽出一支新笔,撕开塑料膜,咔嗒一声按出笔尖。
笔帽上的“稳”字朝上。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依旧运转。某栋大楼顶层,一台圆形接收器缓缓转动,金属表面反射出冷白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