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又爬高了些，山道上的雾散得差不多了。风还是从崖下往上卷，但没刚才那么硬，吹在脸上软了一层。脚下的碎石被晒得发白，踩上去有点打滑，阿狰的小手一直攥着苍夙腰间的剑穗，走两步就踮一下脚，像是怕自己跟不上。
苍夙放慢了脚步，走到一处平些的坡顶才停下。这儿能望远，前头的山路像条灰线，绕过几座低矮的山包，往云里钻。他没立刻说话，只是转过身，看着阿溟和阿狰一步步走近。
阿溟牵着阿狰，鞋底蹭着地上的细沙，发出沙沙的轻响。她抬眼看了苍夙一眼，没问怎么了，只把肩上背的包袱往上提了提，顺手替阿狰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
“该走了。”苍夙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够她们听见。
阿狰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去哪儿？”
“天机之阁。”他说，“去塔顶。”
阿狰没动，眨了眨眼，又问：“就是那个……所有人都知道的地方？”
“嗯。”苍夙点头，“九州中心，山海榜封号的地方。”
阿狰的小嘴慢慢咧开，忽然松开娘的手，往前跳了一步，“我要去！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举起小拳头，声音拔高，“我爹是山海榜第一！我娘是巫族圣女！我是……是我阿狰！”
最后一句他喊得特别用力，脸都涨红了。说完还跺了下脚，像是给自己助威。
苍夙没笑，可眼角动了一下。阿溟低头看他，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伸手把孩子搂回来，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你不怕人多？”她问，声音轻。
“怕啥？”阿狰扭头看她，“有你在，有爹在，谁敢动我？”
阿溟没再说话，只是把他抱得紧了些。
苍夙站在那儿，银发被风吹得往后飘，右眼下的金纹在阳光里微微反光。他看着阿狰那张小脸，还有阿溟低垂的眼睫，忽然觉得这路走得对。
不是为了报仇，也不是为了榜单排名。
是为了让他们站得稳，站得直，堂堂正正地走在光底下。
他伸手，从背后抽出那半截断剑，剑身缺口处已经磨得发亮。他低头看了眼，用袖子擦了擦，又插回去。
“我们不去争什么第一。”他说，“但我们得去一趟。名字要挂上去，印要按下去，路要别人看得见。”
阿溟点头，“不能再躲了。”
“嗯。”他看向她，“从今天起，他们想查，想看，想说，都行。我们不藏。”
阿狰听着，一蹦一跳地拍手，“我也要按手印！用最大的！”
“好。”苍夙终于笑了下，伸手揉了把孩子的脑袋，动作还是笨，但不再像从前那样生硬。
三人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急着走。山风从侧面吹来，带着点草木晒热后的干香。远处有只鸟叫了一声，短促，清亮，接着就没影了。
阿溟低头检查自己的腰带，七根巫骨绳齐整地缠在上面，昨天断的那根已经重新编好，血口子也结了痂。她摸了摸左眉骨到耳垂那道淡粉纹路，皮肤温温的，没再发烫。
苍夙背上剑，转过身，往前走了两步，停住，等她们。
阿狰仰头看娘，“咱们走吗？”
“走。”阿溟牵起他的手，“一直往前。”
孩子点点头，迈开腿，小跑着追上爹的背影。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阿溟，“娘，你说到了那儿，我能骑老虎进去不？”
“不行。”她说，“太闹。”
“那……坐鹰呢？”
“也不行。”
“那我自个儿走！”他挺起胸，“我五岁了，能走十里！”
“好。”她应着，脚步没停。
山路开始往上拐，坡更陡了些。苍夙走在最前，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投在灰白色的石道上。阿狰跟在他斜后方，时不时伸手去够爹的衣角，抓一下就松开，像确认他在不在。
阿溟走在最后，目光扫过两侧山岩。这里她走过无数次，每块石头、每丛荆棘都熟悉。可今天不一样。她知道这一走，回头就难了。青石村不会再是避风港，铁柱也不会再在坡上等她放羊。
但她没犹豫。
她抬头看了看前方那两个小点——一个高大沉默，一个蹦跳不停。她的手无意识地抚过发间别着的龙鳞匕首，冰凉的刃贴着指尖滑过。
那是他十六岁那年给她的。
那时候他还不记得自己是谁，只会坐在溪边削木头，削完递给她，说：“防身。”
现在不用了。
她已经有自己的刀，也有他们的名字。
三个人继续往上走。山路越走越高，脚下的林子渐渐变小，远处的山脊一条条露出来，像大地裂开的筋骨。太阳照在背上，暖烘烘的，鞋底硌脚的感觉还在，但没人停下来。
快到山梁的时候，苍夙忽然又停了。
这次他没转身，只抬起手，指向远方。
顺着那个方向看去，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角高塔的尖顶。灰黑色，极细，却笔直地刺向天空。
“那就是。”他说。
阿狰屏住呼吸，踮脚张望，“好高啊……”
“三百里外就能看见。”苍夙说，“再走十天，就能摸到它的墙。”
“我们一定能到。”阿狰握紧拳头。
苍夙没答话，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脚迈了出去。
阿溟牵着孩子，跟上。
三个人的脚步落在同一条道上，节奏一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风从背后推着他们，把影子投向前方，连成一片，一步一步，往高处移。
阳光落在阿狰的银发上，闪了一下，像火苗跳起来。
他没再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