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阿狰把小脑袋从鹰翅膀底下探出来,风呼啦一下灌进耳朵里。他眯眼往下看,灰白的官道像条带子,两边全是人。
不是几个,是一堆一堆的。
有老头拄着拐站路边,有女人抱着娃踮脚张望,还有半大孩子撒丫子往前追,一边跑一边喊。声音乱糟糟地飘上来,听不清说什么,但没一个凶的。
“爹!”阿狰扒着鹰背坐直了,手指头戳下去,“底下那些人——是冲咱们来的不?”
苍夙走在前头,听见动静回头看了眼。他没说话,只是抬手扶了下肩上的包袱带,脚步没停。那意思阿狰懂:别管,走你的。
可底下的人越聚越多。
有个穿补丁裤的小男孩摔了一跤,爬起来还追,脸都红透了。旁边卖糖糕的老汉把托盘往地上一搁,也跟着拍手。再往前,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一群姑娘挤在一块儿,捂嘴笑,眼睛亮得不行。
阿狰忽然缩了下脖子。
以前在青石村,他也被这么看过。不一样。那时候是火把举着,石头攥在手里,老村长带头吼“妖童祸世”,人人躲他像躲瘟。现在这些人……脸上没怕,也没恨,就光剩高兴了。
他偷偷扭头看娘。
阿溟走在中间,一只手始终虚护在他和巨鹰之间。她眉头松着,嘴角往下压,想装冷,可眼角有点翘。阳光照在她左脸那道淡粉纹路上,一闪一闪的。
“他们不是来抓你的。”她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刚好够他听见,“是来迎接我们的。”
阿狰低头抠鹰毛。他知道。可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像踩空台阶。
巨鹰扇了两下翅膀,降得更低了些。风里混进一股炊烟味,还有刚割下来的稻草香。底下孩子的欢呼声更近了,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举起手,冲他晃了个什么东西,反着光。
他一下子咧开嘴。
脚尖在鞍上一蹬,站起身就挥手,奶声奶气地喊:“哎——!”
底下炸了锅。
“瞧见没!他看见我了!”扎辫子的小丫头跳起来。
“真敢站那么高啊!”摔跤的小男孩抹了把鼻涕,忘了疼。
阿狰越喊越来劲,连着叫了好几声“等等我!我也想跑!”,最后半个字被风吹散,只剩他自己听见。但他不在乎。他弯腰摸了摸虎皮袄左襟那个补丁——昨夜灯下,娘一针一针缝的,线头还翘着一点。指尖碰上去,扎扎的,暖暖的。
这才是真的。
不是梦里狼群围着他打转,也不是祠堂外半夜有人砸门。这是他坐在鹰背上,爹在前头领路,娘在下面守着,一整条道的人都在为他们鼓掌。
巨鹰忽地振翅拔高。
地面的人影变小了,笑声却还在往上飘。阿狰一手抓鞍,一手搭凉棚往前望。远处山脊横着,云层裂开一道缝,天机阁的尖顶又露了出来,比早上看得清楚多了。
他忽然想起溪边那只瘸腿的鸭子。铁柱家养的,走路一拐一拐,全村小孩拿石子扔它。有一回他偷偷抱回去,藏在柴垛后面喂饭粒,结果被发现,差点挨打。后来那鸭子不见了,听说被炖了。
那时候他觉得,这世上所有地方都一样。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根胖乎乎的手指头,昨天还能被爹捏着练剑桩,今天就能引来百兽相随。他抬头看爹的背影,玄色旧战甲磨得发白,右肩那块破洞还没补,可每一步都稳得很,谁也推不动。
“娘!”他突然大声喊。
阿溟抬头。
“等到了天机阁,我要让全九州都看到咱们家的名字!”
风卷着这句话冲出去老远。
阿溟没应声,只是把手轻轻搭在刀柄上——那把龙鳞匕首还在发间别着,刃口朝上。她望着儿子坐在鹰背上的小小身影,阳光落在他银发上,像撒了一把碎金。
苍夙的脚步顿了半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
官道还在延伸,两旁的人渐渐稀了,有些转身回家,有些远远跟着。有个老头拎着竹篮走到路边,把几只煮熟的鸡蛋放在石头上,嘴里念叨了句什么,没走。
阿狰没再一直站着,乖乖坐回鞍里。腿有点酸,毕竟飞了快两个时辰。他侧头看娘,发现她走路时总微微偏左,像是在给什么留位置。他笑了笑,没说话。
山路开始往高处绕,坡比早上陡。苍夙走在最前,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石阶上。阿狰让巨鹰落下来一段,跟娘并排走。他伸手去够她的衣角,抓了一下就松开,像确认她在不在。
阿溟瞥他一眼,“累了?”
“不累。”他说,“就是想走两步。”
“嗯。”
两人踩着同一道斜影往前挪。石缝里钻出几株野薄荷,踩烂了有点呛鼻子。阿狰踢了颗小石子,看着它滚下坡,半天没听见响。
“娘,”他又开口,“咱家以后还能回青石村住吗?”
“能。”她说,“你想放羊就放羊。”
“那铁柱呢?他能来玩不?”
“能。”
阿狰点点头,不再问了。
他抬头看天。云散了些,蓝天一块一块露出来。前方山梁横着,再过去就是一片开阔谷地。谷口还没到,路上已经看不见人了。只有风,一阵一阵从背后推着他们走。
巨鹰在头顶盘了个圈,俯冲下来,低低掠过阿狰头顶,翅膀扫起一阵风。他仰起脸,眯眼笑了下。
然后迈步,追上爹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