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股子凉气。阿狰缩了下脖子,把虎皮袄的领子往上扯了扯。前面爹的影子还在动,一步一步往前走,战甲边角磨得发白,但背还是直的。娘走在侧后一点,手一直虚虚护在他旁边,没碰他,但他知道她在。
快到谷口那块老石碑时,苍夙脚步慢了一拍。
阿狰也跟着停住。他抬头看,石碑上刻着“禁谷”两个字,裂了一道缝,像是被谁用刀劈过。再往前几步,路就分了岔,一条往深山去,一条顺着坡往下通向野林子。他记得白鹿老妪说过,走左边能绕开毒瘴,可现在没人提这个。
因为有人已经等在那儿了。
铁骨将军站在石碑右边,狼牙棒拄地,铁甲片子在晨光里泛着青灰的光。他没穿全甲,只披了半身,露出左肩那截嵌进肉里的锁链刃,黑乎乎的,像根钉子扎在骨头缝里。他看见他们,没动,只是下巴抬了抬。
“主君。”声音不大,但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夫人,小主君。”
苍夙点点头。没说话。他从来不多话,尤其在这种时候。阿溟也只看了眼,手在腰间巫骨绳上轻轻一扫,然后收回。
阿狰却没忍住。
他往前跑了两步,鞋底踩在碎石上打滑了一下,也没管,直接扑过去抱住铁骨将军的腿。那腿比树干还粗,穿着厚皮靴,摸上去硬邦邦的,连布料都硌手。
“铁爹爹!”他仰头喊。
铁骨将军低头看他,胡子抖了抖,忽然笑出声。笑声像砸铜盆,哐嘡一下震得旁边树叶都晃了。
“哎哟喂,这是要走远门的大人了,还往我腿上贴?”他伸手拍了下阿狰脑袋,力道不轻,但没真使劲,“咋,舍不得?”
“才不是!”阿狰扭头挣开一点,又抱紧,“我是说,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山底下我看见有卖糖油饼的,还有炸豆丸子,你要不要?”
“哈?你拿啥买?”铁骨将军故意板脸,“你当老子是叫花子,给口吃的就高兴?”
“我有钱!”阿狰从虎皮袄兜里掏,摸出一小块碎银,举得高高的,“娘给的,说是路上应急的……但我可以省一顿饭,给你买两串丸子!”
铁骨将军看着那块银子,忽然不笑了。
他弯腰,一只手按在阿狰肩上,压了压,让他站稳。“收好。”他说,“你吃你的。我这儿不缺一口吃的。”
阿狰眨眨眼,没松手里的银子。
“但你要回来。”铁骨将军声音低了点,“听见没?别在路上贪玩,别逞强,别自己乱跑。你爹娘在前头走,你就跟紧。饿了就说,累了就歇,别犟。”
阿狰点头:“我知道。”
“嗯。”铁骨将军直起身,又看了眼苍夙,“主君,一路顺。”
苍夙终于开口:“保重。”
两个词,和刚才一样。可阿狰听出来了,不一样。刚才那一声“主君”,是下属见上司;这一声“保重”,是兄弟对兄弟。
铁骨将军没再多说。他抬起狼牙棒,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土都颤了。他站着没动,目光从苍夙脸上扫过,落到阿狰身上,最后停在阿溟那儿。阿溟冲他点了下头,手指在刀柄上蹭了一下,又放下。
然后苍夙迈步。
一步,两步。他走到岔路口前,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阿狰还抱着铁骨将军的腿没撒手。
“阿狰。”苍夙叫他。
阿狰抬头:“哎!”
“走了。”
他松开手,啪嗒啪嗒跑回来,站到娘身边。临走前又回头,“铁爹爹,我真会带吃的!”
铁骨将军扬起手,挥了挥,没说话。
阿狰咧嘴一笑,转身抓住娘的衣角。苍夙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石阶上。阿溟跟上,脚步轻,但稳。风从谷口吹进来,把她的发丝卷起来一点,拂过脸颊。
阿狰回头看。
铁骨将军还站在原地,狼牙棒拄地,铁甲在阳光下一闪一闪。他没动,就像那块石碑一样,钉在那儿。
巨鹰在头顶盘了个圈,翅膀扫下一阵风。阿狰眯眼看了看天,又往前走了一步。
脚踩在岔路口的第一块石头上,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