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04之后，唐果走了。时间又过去了一阵，整栋写字楼几乎都黑了，只有几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陈峰关掉电脑，屋里一下子暗了。窗外的霓虹灯照进来，在墙上闪着红蓝光。他没动，靠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刚才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远程会议，谈的是新场地装修材料的事。对方答应按老价格供货三个月，他也松了口气，顺手把合同草稿存进U盘。
手机响了一下。
是微信语音。
他点开，还没戴耳机，张哥的声音就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老弟，下个月起材料统一起步价涨30%。你也知道现在行情不好，厂里压不住，我也没办法。”
陈峰愣住了，手指停在播放键上。
涨30%？他心里一沉。这不是小数目。他们这批货要用很多墙面板和防水胶，原本预算快六万，再加三成就是多一万八。
他立刻坐直，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财务表。
他往下拉数据，改了成本那一栏。结果马上出来了。原来每个项目还能留出15%的利润空间，现在只剩不到8%。要是施工出点问题，可能还要亏钱。
他盯着屏幕说：“这哪是合作，这是逼人啊。”
说完他自己笑了下，可笑完觉得更累。两年来他每次都提前打款，按时结账，连发票都催得勤。可人家一句“行情”，就把这些全当没发生。
他抓起外套甩肩上，钥匙塞进口袋，开门就走。
楼道灯坏了两盏，踩上去吱呀响。他快步下楼，推开大门。夜风吹过来，带着烤肠摊的香味。街对面便利店亮着灯，玻璃门半开着，热气飘出来。
他走进去，收银台的小妹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关东煮刚补过料。”
他点点头，在冷柜前站了几秒，拿了串萝卜、一个丸子、一小块豆腐泡。扫码付款时手机震了，低头一看，是张哥回了条文字：“真不是我不想帮你，上面定了规矩，我也扛不住。”
陈峰没回。
他拎着塑料杯出门，在门口的折叠椅上坐下。椅子矮，蹲着舒服，他就蹲下了。咬一口萝卜，烫得吸气。
他一边吃一边打开微信通讯录，往上翻。这两年他除了做程序员，还兼职修电脑、装网线、接线路，认识不少人。有些成了朋友，有些只是打过交道。他挑了几个名字，一个个发消息：
“最近有没有靠谱的配件渠道？批量拿货那种。”
为了不让别人误会他是倒卖的，每条后面都加了个笑脸表情。发完又把“批量”改成“常用”，删掉“大宗”。
等回复的时候，他从包里拿出螺丝刀，在地上划了一道线。小时候父亲在工地上班，他也跟着去，吃饭时就用树枝在地上画线，一根代表一个想法。现在工具换了，动作还是没变。
第一条回信是老李，以前公司的前台，后来去了智能家居公司。他说认识一个做PVC板的厂家，但在外地，运费贵。陈峰记下联系方式，备注“运距远”。
第二个是王姐，社区物业的电工，回得干脆：“别信新渠道，水太深。你现在这个虽然涨价了，但东西是真的。”还发了个叹气的表情包。
第三个是阿强，汽修店学徒，居然说店里拆下来的旧隔音棉还能用，“处理一下就行”。陈峰差点呛住，回了句“谢了兄弟”。
一共七个人回了，三条有用信息，没有一条能马上用。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抬头看天。云很厚，看不见星星，远处高架桥的路灯连成一线。
他低头继续吃丸子，忽然想起什么，又拿起手机，拨通张哥电话。
“张哥，”他语气平平地说，“咱们合作快两年了，我一直按时付款，也没压价。现在突然涨这么多，我真撑不住。能不能按老价走完这批？后面的再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翻纸的声音。
“哎呀老弟，我不是不讲情面，”张哥声音低了些，“厂里调价，我也做不了主。你要实在难，我帮你申请个返点？下季度结算返五个点。”
“返点不行，”陈峰打断，“我要的是确定性。你现在涨三成，下季度返五，我还是多付了二十五。而且万一你下季度不做了呢？谁认这个账？”
张哥干笑两声：“不至于不至于……”
“张哥，”陈峰没提高音量，但说得清楚，“我不是来求你的。我就想问一句，咱们这两年的合作，值不值得你帮我撑这一次？哪怕只撑这一批。”
又是几秒沉默。
“这样吧，”张哥终于开口，“我再去跟厂里争取一下，看看能不能按原价走一批，但数量不能超五万。超过的部分，还是得按新价。”
“五万？”陈峰算了算，“不够，我们至少要八万二。”
“那就没办法了。”张哥叹了口气，“要不你自己想想别的办法？现在谁都不容易。”
电话挂了。
陈峰握着手机，屏幕暗了又亮，映出他模糊的脸。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笑，自言自语：“行，你不讲情面，我自己找路。”
他站起来，把剩下的豆腐泡塞进嘴里，烫得直跺脚，也没吐出来。走到垃圾桶边扔掉杯子，顺手摸了摸右耳垂的小痣——每次要做决定前，他都会碰一下。
回到出租屋，他没开大灯，只拧亮书桌上的小台灯。灯光昏黄，照着墙上贴的一张A3纸，是他画的“江州青年公寓构想图”。纸角卷了，用胶带粘着，角落还有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是他上周喝啤酒后画的。
他打开电脑，在备忘录新建文档，标题写：“潜在供应商清单（待验证）”。
第一条：老李介绍的PVC厂家，备注“需查样品质量，运费另算”；
第二条：王姐说的本地建材市场，叫“长兴综合批发城”，在南三环那边，备注“明天去看看”；
第三条：阿强提的旧材料再利用，他想了想还是写上了，加括号“应急用，要测防火等级”。
写完这三条，他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屋里很静，只能听见电脑风扇的声音。手机又震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是微信群的消息，没看清是谁发的。
他没点开。
而是转头看向那张构想图。图上有公共厨房、共享洗衣区、自习角，还有他特意标红的“维修互助站”——那是他给自己留的位置。
他轻声说：“才走到这儿，不能退。”
然后合上电脑，躺到床上，把手机放在胸口。屏幕时不时亮一下，有人回消息了。他没马上看，手搭在额头上，闭着眼，呼吸慢慢稳下来。
楼下有电动车经过的声音，接着哪家小孩哭了两声，又被哄好了。城中村的夜晚从来不安静，但它让人安心——你知道每个声音从哪来，没有吓人的事，也没有天上掉的好事。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解锁。
是一条新消息。
来自一个很久没联系的人，头像是只蹲在窗台上的猫。
写着：“听说你在找装修材料？我表哥做建材配送，或许能帮上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