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尖,新纳的底子硬邦邦的,硌得脚心发麻。他往前挪了半步,想跟紧爹的影子,可那影子拉得老长,走得太稳,反倒显得他有点拖沓。
娘就在侧后方,手一直虚护着,没碰他,但他知道她在。
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山外的气息——不是林子深处那种湿漉漉的腐叶味,是人烟的味道,混着柴火、干草、还有隐约的一丝油锅焦香。阿狰鼻子动了动,抬头看,路边已经有零散行人了,挑担的、背篓的、牵驴的,都是赶早集的模样。他们从山梁绕下来,正一步步走出山谷外围。
苍夙走在前头,战甲边角磨得发白,右手搭在断刃剑柄上,步伐不快,但一步是一步。
就在这时候,林子边上晃出一个人影。
青绿的头发编成细辫,垂在肩头,一身轻纱裙看着单薄,可走起路来一点不飘。她手里没拿东西,腰间却挂着一串琉璃瓶,叮当响了一声。
阿狰先看见的不是脸,是那串瓶子。
“毒娘亲?”他脱口而出。
那人已经走到他跟前,动作干脆,从袖里抽出个小布包,直接塞进他手里。布包温温的,像是捂了好久。
“小崽子,别在外面给我丢人。”她说完这句,声音压低了一点,“药,拿着。”
阿狰低头看手里的布包,不大,四四方方,用粗布裹着,缝线歪歪扭扭,一看就是随手扯的。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头顶忽然一沉——她的手落了下来,轻轻拍了下他的脑袋。
一下,就一下。
力道很轻,像怕把他碰坏似的。
阿狰愣住,仰头看她。她已经把脸偏开了,眼神往远处人群里扫,好像刚才那个动作根本不是她做的。
“我知道你最好啦。”他说,咧嘴一笑,露出两个酒窝。
她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脚步利索,混进路边几个挑菜的老农中间,纱裙一闪,人就不见了。
阿狰还举着药包,站在原地。
“娘,”他扭头看阿溟,“她怎么每次都这样?”
阿溟没说话,只是嘴角松了一下,很快又绷住。她看了眼前方,苍夙依旧往前走,背影没停,也没回头。可阿狰注意到,他搭在剑柄上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捏紧了什么,又缓缓松开。
“走吧。”阿溟伸手,替他把药包塞进虎皮袄的内兜里,按了按,“别弄丢了。”
“我才不会。”阿狰嘟囔一句,赶紧用手压住兜口。
他迈步追上去,鞋底还是硌,但心里踏实多了。刚才那一拍,虽然就一下,但他记得清清楚楚——她的手指有点凉,掌心有茧,拍下来的时候,还顿了半秒。
他知道她不想让人看出她在乎。
可他听得见琉璃瓶的声音。她走远之前,那串瓶子又响了一下,很轻,像是故意放慢了步子,让他能听见。
阿狰偷偷笑了下,没让娘看见。
山路继续往前,两旁的树渐渐稀了,野草也矮下去,能看到远处一道土坡,坡上有条官道,隐约传来车轮声。路上的人多了起来,有背着孩子的妇人,也有穿短打的汉子,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他抬头看爹的背影,忽然觉得今天不一样。
铁骨将军是大声叮嘱他要听话,毒医仙子什么都不多说,只塞一包药,拍一下头。
可他知道,他们都一样。
都是……家里人。
他攥紧了衣兜里的药包,加快两步,站到爹和娘中间。
三人并排走了一段,谁都没说话。
风从背后吹过来,卷起一点尘土。阿狰眯了下眼,看见前方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底下蹲着个卖烤红薯的,炉子冒着烟,香味一阵阵飘过来。
他肚子突然咕了一声。
阿溟听见了,侧头看他一眼,没笑,但眼角软了。
“等过了坡再吃。”她说。
“哦。”阿狰应得乖乖的,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炉子瞟。
苍夙这时终于开口:“走不动就说。”
声音低,但清楚。
阿狰立刻挺直腰:“我能走!”
苍夙没再说话,只是脚步放慢了一点,刚好让他能跟得上。
他们走过槐树底下,热气扑了一脸。阿狰回头看,那炉子还在冒烟,卖红薯的老头低头拨炭,没人注意他们。
可他知道,有人在看着。
不是一个人。
是一路都会有的那种目光。
那些曾经躲着他、骂他“妖童”的人,现在不会了。那些曾经想抓他、杀他的人,也会一个个出现。可他也有了爹的剑、娘的绳、铁骨将军的狼牙棒、毒医仙子的药包。
他摸了下胸口的兜,布包还在,温温的。
他小声说:“我不丢人。”
话没人大声说,也没人回应。
但三个人的脚步,走得更齐了。
鞋底踩在碎石上,咔、咔、咔,一步一步,往高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