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切进林子,碎在树皮上。阿狰一只脚踩在石阶高处,另一只还悬着,鞋底蹭了点泥,他没急着落下来。
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草叶的潮气,也带了点别的什么。
他脖子后面一紧,像被谁轻轻掐了一下,不疼,就是突兀地痒。他停住,仰头看。
树冠晃着,叶子反着光,刺眼。可他知道有人。
“娘。”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刚才树上有东西吗?”
阿溟顺着他的视线望上去,只看见几片摇晃的叶子,还有被风吹乱的一缕阳光。她眯了下眼,摇头:“没有。”
苍夙走在前头,脚步没停,右手搭在断刃剑柄上,指节微微动了下,像是察觉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察觉。他只是把步子压得更稳了些,让后头那两个能跟得上。
阿狰没再问,低头笑了笑,把手插进虎皮袄的袖筒里,鼓鼓囊囊地抱着自己。他知道是谁。他也知道,她不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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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梢上,阿箐站在一根横出的老枝上,黑紫长发被风卷着,贴在肩侧。她没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连腕上的银铃都没响——她用手指捏住了铃舌,怕它出声。
她看着那个小身影重新迈步,蹦了一下,差点踩空,又被阿溟伸手扶了一把。他仰头说了句什么,阿溟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角松了。
阿箐的手慢慢松开铃舌。
她站得高,看得清。那孩子左耳的祖龙牙耳坠晃了晃,在阳光底下闪了一下白光。他走路有点外八字,虎皮袄太厚,背影圆滚滚的,像个刚学会走山路的小兽崽。
她想起自己五岁那年,也是在这片山里。
那时候她缩在岩缝里,身上裹着破布,饿得啃树皮。没人找她,也没人喊她吃饭。天黑了就哭,哭了也没人哄。后来是山风把她吹醒了,是野藤缠住她的脚,才没让她滚下坡。
可现在这孩子不一样。
他有娘牵着手,有爹走在前头替他挡风。他摔倒了会有人扶,他饿了会有人答应给他烤红薯。他不怕黑,也不怕冷,更不怕被人指着说“妖童”。
阿箐指尖掐进掌心,指甲陷进去一点,留下个浅坑。
她在心里说:这一世,我绝不让你孤单。
这话她没说出口,也不会说。她知道有些事不能讲,一讲就不灵了。就像小时候她对着山洞里的石头许愿,说想有个家,结果第二天醒来,还是一个人。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能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站在树上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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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狰追上父母,重新站到他们中间。他个子小,得踮一下脚才能看清前路。他扭头看阿溟,发现她眉骨那儿的淡粉色纹路今天特别明显,像刚醒过神似的,微微泛着光。
“娘,”他又问,“咱们还要走多久?”
“十天。”阿溟说,“到塔顶。”
“那我能爬上塔吗?”
“能。”
“那我要站在最高处喊一声!”
“喊什么?”
“就说——”他顿了顿,鼓起腮帮子,“我叫阿狰,我爹是苍夙,我娘是阿溟,我们是一家人!谁也不准分开我们!”
阿溟愣了下,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没说话。
苍夙的脚步慢了半拍,背影依旧挺直,但肩膀松了一寸。
阿狰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豁牙。他抬头看天,云薄了,太阳出来了,照得山路亮堂堂的。
他忽然举起手,冲着树冠用力挥了挥,动作大得差点摔一跤。
“阿箐姐!”他喊,“我看见你啦——!”
声音在林子里撞了一下,弹出去老远。
树梢上的人影一僵。
阿箐原本已经准备走了,脚尖刚离枝,听见这声又停住。她低头看,那个小家伙还在挥手,脸都涨红了,眼睛亮得像擦过的铜铃。
她怔了几秒,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回应的笑,也不是假装镇定的抿嘴。她是真笑了,从眼角开始裂开,一路扯到耳朵根,整张脸都亮了。她抬手,指尖划过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轻轻一跃,脚尖点过三根树枝,身影一闪,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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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狰放下手,低头嘿嘿笑了两声,把脸埋进虎皮袄领子里。他没跟爹娘说他看见谁了,也不用说。他知道她懂。
他往前走了两步,重新卡在爹和娘中间的位置。这个位置是他抢的,谁也不能换。
风又吹过来,树叶哗哗响。远处传来鸟叫,是山雀,不是信鹰。路上没别人,只有他们三个的脚印叠在一起,从石阶走到土坡,再踩进一片浅草里。
阿狰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新纳的底子还是硬,硌脚。但他不喊累,也不说疼。他记得铁骨将军临别时说的话:“男人走路,脚疼不说脚疼。”
他偷偷吸了口气,挺直腰板。
阿溟走在右边,左手虚护着他,没碰他,但他知道她在。她走路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实,不像以前那样总往后瞟。她现在往前看了。
苍夙在前头,战甲边缘磨得发白,右眼下的金纹在阳光下不太显。他走得很稳,像座移动的山,替他们挡住所有迎面来的风。
阿狰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
他不知道什么叫“亲情”,也不懂“羁绊”是啥意思。他只知道,从他记事起,狼群喂他肉,白鹿带他找水,爹娘把他抱回家,铁骨将军塞他糖饼,毒医仙子拍他脑袋,现在阿箐姐躲在树上看他——
所有人都没扔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