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狰喊出那句话后,深吸一口气,重新振作精神,继续跟着父母走在山路上。阳光晒得山路发白,脚底的碎石被踩得咯吱响。阿狰走在中间,虎皮袄裹得严实,额头却沁出一层汗。他刚才还在笑,现在不笑了,嘴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前头苍夙的背影。
那背影还是和以前一样,战甲边角磨得起毛,右眼下的金纹在光里看不太清。可阿狰觉得不一样了。不是因为昨天树上有阿箐看着他——他知道有人护着他——而是因为他突然明白了点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小胖手,指头短短的,掌心有点红。早上练功的时候,娘教他“感”字诀,说要让气从红绳进,走手腕,到指尖。他试了三次才成功,绳子闪了一下光,像火柴划过。
那时候他还觉得好玩。
现在不觉得了。
他想起老妪说的话。
白鹿老妪是半个时辰前出现的。没从林子里走出来,也没从天上落下来。她就站在斜坡上一块青石上,拄着那根刻满符文的鹿角杖,左眼蒙着白绫,在日头底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没看苍夙,也没看阿溟。
她只看着阿狰。
然后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不重,也不长,可阿狰听见了,连耳朵都竖起来了。他下意识抬头,正好对上她蒙着白绫的眼睛。
她说:“祖龙印完整之力,需山海灵气滋养。”
声音平的,没有起伏,就像告诉人今天会下雨一样平常。
可阿狰心跳快了一拍。
他不知道什么叫“山海灵气”,也不知道“滋养”是怎么个养法。但他听懂了后半句——她顿了顿,才继续说,“这一路上,你要多加留意。”
他就点点头。
用力地点头。
他不能说大话,也不能拍胸脯保证什么。他才五岁,说话不算数。可他知道,这话是冲他说的,不是冲爹娘,也不是冲别人。
是他该做的事。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两只手塞进虎皮袄袖筒里,攥住了。袖口有点粗糙,蹭着手心,但他不怕磨。
白鹿老妪看了他一会儿,才微微点头。
不是笑,也不是夸,就是轻轻一点下巴,像是确认了什么。
然后她退了半步。
脚没沾地,整个人浮起来一寸,身影淡了些,像雾要散。她最后看了一眼他们三人,尤其是阿狰站的位置——夹在爹娘中间,一步都没挪——这才转身,走进林子深处,不见了。
阿狰没喊她,也没挥手。
他知道有些事不用说破。
阿溟走在右边,右手一直虚搭在腰间七根分色巫骨绳上。她没说话,但从白鹿老妪出现那一刻起,她的脚步慢了半分,耳朵竖着,连呼吸都压低了。
她听得见每一个字。
也看得出儿子的变化。
刚才那一下点头,太认真了,不像平时那个嚷着要吃烤红薯、走路外八字的小崽子。他眼神定住了,像是突然背上了什么东西。
她没去摸他脑袋,也没轻声问“怎么了”。
她只是把手移到他身后一点点,离他后背半拳远,随时能扶住他,又不会让他察觉。
她知道他在想事。
孩子长大了,有些路得自己走。
苍夙始终走在最前。
他右手一直搭在断刃剑柄上,指节绷着,哪怕老妪离开后也没松开。他没回头,也没停下等他们。
但他把步子压慢了。
以前他是赶路的节奏,三步一呼,四步一吸,像压着鼓点往前推。现在他走了五步才换一次气,靴底碾过碎石的声音也变得沉实。
他知道老妪为什么来。
也知道她为什么只对阿狰说话。
那孩子体内的东西,不是靠拿剑劈就能变强的,得自己成长。他有自己的道理,他相信白鹿老妪,老妪守着这片地方百年,不会无缘无故现身,也不会对他说些没用的。他只能靠自己,而他能为孩子做的,就是挡风。
阿狰不是累,也不是困。
他在琢磨“灵气”四个字。
娘前两天看书时说过,山海灵气就是草木的生气、风吹过石头带的气息。当时他似懂非懂。
但现在他开始琢磨,狼群带他喝水时,水底下有股暖流,喝一口;想起鹰王时,风里有腥气;还有时,他抱着树,能听见地底下像脉搏在跳动,这是灵气吗?
他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碰它。
他把拳头从袖筒里抽出来,摊开,还留着早上练功的热意。
几秒,然后慢慢握紧拳头。
他没喊谁。
很轻的一句话:我要变成最强的那个。
不是喊名字。
是为了——
左边是爹,右边是娘,但踏实,眉骨上的淡粉下隐隐发亮;前头爹的背影厚实,他们拦着所有危险,让他不用再挡在他们前面。
他只是把拳头收得更紧,抱紧了自己。有点闷,但他知道,这感觉不对劲,不是困了,而是心里的劲儿,像春天树根往下钻,非要找个出口。
阿溟眼角余光看见阿狰肩膀动了一下。
很轻,像做了个决定。
她只是把手从巫骨绳上移开,轻轻按在阿狰头顶,隔着厚厚的头发。阿狰没抬头,也没蹭她。
但他知道。
苍夙依旧往上拐了个弯,坡脚踩实,碾碎一小片碎石。
可他左手,指尖几乎要碰到阿狰的衣角。
差那么一点。
他也知道,阿狰的样子,不像从前了。
只是把肩提了提,脚步依旧稳。
树叶哗哗响。
阿狰走在中间,鞋底硌着新石头,脚掌发疼。
他抬起头,看了看前路,路沿着山切着天,还没到雪山林。就是一条普通的山路,草矮矮的,偶尔有虫叫。
他咽了咽,然后小声咕哝了一句,他自己听见:
“我要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