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的等待,比预想中更长。
第一天,林小七把矿洞内外的地形反复走了三遍。他测量了洞口到矿道深处的距离,记下了每一处转弯的角度,数清了洞壁上有几道裂缝,哪一道是通风的,哪一道是死的。他甚至在矿道最深处找到了一个凹进石壁的窄坑,可容两人并排躲在里面,从外面看不见。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个地方,只是在心里记下了位置。
第二天,他与冷云在矿洞附近的荒原上布置了七处暗桩。每一处都选择在视线死角,从矿洞口看不到,但从高处俯瞰时却能把整片地形收入眼底。冷云什么也没有问,只是按照他指出的位置,在那些地方各自放了一块石头、一根枯枝、一片碎陶——每一样都极不起眼,但如果在风起时被吹动了,就能判断风向和来人的方位。
第三天,林小七把图纸和铁匣从怀里取出来,在矿洞深处的一块平整石板上摊开。图纸上的线条在火折子的光下清晰如刻,他反复看了三遍,确认每一道工序的顺序都记住了。铁匣放在图纸旁边,他伸手摸了一下匣面,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掌覆在盖子上,像在感受什么。燕无双问他:“你在做什么?”他说:“我师父说,这东西认主。不是人拿它,是它挑人。”
午后,慧明在矿洞外那棵老榆树下坐下,把那根乌黑长棍横在膝前,闭目静坐。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人靠近他。风吹过来,他灰袍的衣角翻动了一下,又落回去,像一尊石头刻的人。
黄昏时分,陆清和来了。这一次他没有带随从,只一个人,从荒原上走过来,步伐和上次一样从容。他在矿洞前站定,朝洞内喊了一声:“慕容少侠,会主已到。依约,只带一人前来。”
林小七从矿洞中走出来。他背着夺命枪,腰侧插着一根竹笛,手里没有握任何武器,空空的两手自然垂在身侧。他走到陆清和面前十步处停下,目光越过陆清和的肩头,看见矿洞东侧约三十步开外的荒地上站了一个人。那人穿青灰色长袍,身形高瘦,面容棱角分明,约莫四十岁上下。他手中握着一杆暗红色的长枪,枪身通体泛着沉静的赤色光泽,枪尖在暮色中微微发亮。他的目光平静,带着一种惯于俯视的神色,像是站在一个更高的位置上看所有人。
谢长风。
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开口。他站在那儿,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
林小七站在矿洞口,目光在谢长风手中的枪上停了一瞬。那枪的形制、长短、枪尖的弧度,与他在洞中拿到的那杆,几乎一模一样。他看了片刻,没有急于靠近,而是在原地站定,开口说:“谢会主既然来了,何不走近些谈?”
谢长风终于动了。他提枪走过来,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稳得像丈量好的。他走到林小七面前十步处停下,握枪的手没有松开,枪尖朝下,枪尾抵在地面上。他开口,声音不重,带着一种多年执掌高位的人特有的从容:“慕容少侠,久仰。”
林小七没有寒暄:“枪,带来了?”
谢长风没有回答,而是将手中的枪横过来,枪尖朝前,双手托住枪身,递向林小七:“你看看。”
林小七没有立刻接。他走近两步,目光从枪尖看到枪尾,又从枪尾看到枪尖。枪身上的纹路与他手中那杆完全一致,连铭文的位置和笔画都一模一样。他伸出手,接过那杆枪,先掂了掂重量,又低头翻看枪身上的铭文。他看了很久,最终抬起头来,把枪还给谢长风,声音没有起伏:“是真的。”
谢长风接过枪,握在手中,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慕容少侠手中那杆呢?”
林小七没有说话,他转身走进矿洞,过了一会儿,握着另一杆夺命枪走出来。两杆枪并排放在地上,枪尖对着枪尖,枪尾对着枪尾,在暮色中泛着同样暗红的色泽。在场的人都没有说话。慧明站在榆树下,目光从那两杆枪上移开,落在地上,像是想辨认什么。玉玲珑站在矿洞口,手搭在刀柄上,目光平静。冷云在暗处,没有现身,但风中的气息微微变了。燕无双握着追魂棍,站在林小七身后,指尖轻轻敲着棍身。
谢长风忽然开口:“慕容少侠,四兵已聚齐。四件兵器都在此处,铁匣也该打开了吧?”
林小七弯腰,将放在地面上的铁匣捡起来。他轻轻拂去匣盖上的灰,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谢长风:“铁匣开之前,我有句话问谢会主。”
“请说。”
“二十年前,苍山决战,我师父慕容坚与欧阳猛双双殒命。”林小七的声音平静,但语气中多了一丝沉甸甸的分量,“那场决战,是谁设的局?”
谢长风的目光在林小七脸上停了一瞬,没有移开,也没有回答。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慕容少侠想查旧事?”
“想查。”林小七说,“查清楚了,再决定铁匣要不要开。”
谢长风没有动。他握着那杆枪,手指在枪身上缓缓摩挲。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声音低了一线:“那场决战,是青龙会设的局。”
慧明站在榆树下,手中长棍轻轻顿了一下。
“当时青龙会的上一任会主,姓周。他想要四兵之秘,但四兵各守其主,彼此不相往来。要拿到四兵,必须先让慕容坚和欧阳猛互相猜忌,使四兵之力分散。”谢长风的声音平静,像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他派人冒充慕容坚的手下,去给欧阳猛送了一封信,信中说慕容坚要夺他手中的追魂棍;又派人冒充欧阳猛的人,给慕容坚送了一封信,说欧阳猛要抢他的夺命枪。两封信,让二人互生敌意。苍山决战,是周会主一手促成的。”
林小七握着铁匣的手微微收紧。
谢长风继续说:“我那时是青龙会的副手。周会主死后,我继任。我查到那两封信的真相,但那时的慕容坚和欧阳猛已经死在苍山。四兵各散,再也聚不齐。”他停了停,“我继任之后,一直想找齐四兵,不是为了开启四兵之秘,而是为了弥补这个过失。”
玉玲珑忽然出声:“谢会主既然说是为了弥补过失,那为何要派青龙会的属下围杀我们?”
谢长风的目光移向玉玲珑,停了一瞬。他没有避让,也没有回避:“因为我不确定你们是谁。四兵再现,江湖上各路人马都在觊觎。青龙会的人不能把四兵之秘交到不可信任之人手中。我必须试探。”
林小七没有说话。他看着谢长风手中的那杆枪,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这杆,两杆枪在暮色中泛着同样的光。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风都停了,荒原上只剩一片寂静。然后他开口说:“既然谢会主说要弥补过失,那我有一件事需要你配合。”
谢长风微微挑眉:“何事?”
林小七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矿洞前,把铁匣放在洞口一块平整的石面上,然后将手中的夺命枪放在铁匣左侧,又将从谢长风手中接过来的那杆枪(他已还回去了)——他顿了一下,抬头对谢长风说:“我需要你手中的那杆枪,也是真的。四件兵器必须全是真品,铁匣才能开启。”
谢长风的目光在铁匣上停了一瞬:“你确定?”
“我师父留下的图样上有说明。”林小七说,“铁匣有双重锁。第一重,用四件兵器的铭文合对。第二重,需要四件兵器同时触碰铁匣四侧的凹槽。凹槽形状各不相同,对应四件兵器的形制。缺一件,第二重锁就打不开。”
谢长风沉默了片刻。他提着枪,走到铁匣前,弯腰,将枪身横放在铁匣一侧,枪身上的铭文正好对着铁匣侧面的凹槽。林小七将另一杆枪放好后,又将追魂棍横放在铁匣另一侧。玉玲珑走近,将温柔刀平放在铁匣正面。冷云从暗处走出来,沉默地将无情剑搁在铁匣背面。四件兵器围住铁匣,像四道门扉合拢。
林小七伸出手,按在铁匣盖子上,轻轻一推。盖沿与匣身咬合处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像什么东西在内部松开了。他没有急着掀开,而是俯身,凑近匣盖,从那条微小的缝隙中看了一眼。片刻后,他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没有找到想找的东西,又像是已经料到了。
他掀开铁匣的盖子。里面放着一卷纸。纸用细麻绳扎着,纸面泛黄,边缘已经微微卷起。他拿起那卷纸,解开麻绳,摊开来。纸上画着一幅图——与他在矿洞中看到的那幅破甲矛铸造图几乎相同,但图的下方,多了一行字,一行他从未见过的字。
他低头看那行字,读了一遍,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他沉默了片刻,将那卷纸轻轻收起,放回铁匣中,又合上盖子。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人开口。荒原上的风重新吹了起来,带着一丝凉意。
谢长风问他:“纸上的字,说的是什么?”
林小七抬起头来,看向谢长风:“说的是——四兵之秘,不是铸矛秘方,而是当年慕容坚与欧阳猛约定共同守护的东西。他们二人之所以决斗,不是为了争夺兵器,而是为了制造一个假象。他们想要骗过周会主,让四兵之秘永远沉寂。”
慧明站在榆树下,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林小七继续说:“纸上的字说,破甲矛的铸造配方是我师父和欧阳猛共同完成的。他们藏起铁料、藏起图纸、藏起铁匣,就是为了让这个配方永远不被使用。因为,一旦使用,铸出来的兵器会造出一场比眼下更乱的战事。”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这纸上的最后一行字,写的是:‘四兵聚齐之日,便是配方焚毁之时。’”
他抬起头,看向慧明:“所以我师父留下那句话,意思是,四兵聚齐时,铁匣里的配方应该被销毁,而不是被使用。”
谢长风没有说话。他握着枪的手微微松开又握紧。
玉玲珑没有说话,她看着林小七的脸,然后移开目光,望向远处的地平线。冷云站在铁匣旁,沉默地收回了剑。燕无双握着追魂棍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说话。
风从铁旗岭吹过来,吹动林小七额前的碎发。他低头看着那只铁匣,像看着一件原本属于故人、如今却已失去旧义的东西。他伸手盖在铁匣上,轻轻抚摸了一下边缘的纹路,然后抬起头来,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对自己说,也在对在场所有的人说:“这铁匣里的东西,不能留。”
他说完,弯腰拾起地上的追魂棍,将棍端伸向铁匣的边角,轻轻一压,铁匣的盖子发出一声脆响,裂开了一道缝。那卷纸从缝隙中露出一个角,他伸手抽出那卷纸,握在手中,走到矿洞口附近那堆干枯的灌木旁,蹲下身,将纸卷放在地上,又从怀间取出火折子,吹亮了,将火折子凑近纸卷边缘。
火舌舔上纸卷的边角,先是烫出一道焦边,接着便红亮起来。火苗沿着纸面蔓延,将那行字一点点吞入其中。慧明站在榆树下,看着那卷纸在火中卷曲、变黑,最终化作一堆细碎的灰烬。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长棍缓缓顿了一下。
谢长风也没有说话。他望着那堆灰烬,目光沉静,过了片刻,他提着枪,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但没有回头。
暮色彻底沉下来,荒原上只剩一团残余的微光。林小七蹲在灰烬前,看了很久,才站起身来。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铁匣,那铁匣已经空了,盖子半开,像一个没了牙齿的旧盒子。他弯腰,把铁匣捡起来,轻轻合上盖子,揣进怀里。
他转过身来,看着站在不远处的玉玲珑和冷云,看着燕无双,看着榆树下的慧明,说了一句:“四兵聚齐了。但四兵之秘,从此没有了。”他的声音很平,不像在宣布什么,更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玉玲珑走到他身边,伸出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头。她什么也没有说,但那一下碰触带着一点暖意。冷云走过来,站定,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那批铁料呢?”
林小七抬起头,望向铁旗岭北面的天际线,声音平静:“让它们沉在土里,别让任何人再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