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狰咽了口唾沫,喉咙有点干。
刚才那句“我要变强”说完,嘴皮子还麻着。不是喊出来的,是压在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像石头缝里往外冒的水,一滴一滴,沉得很。他没看爹娘,也没抬头,只是盯着自己前面那块被苍夙踩过的碎石——已经被碾成灰白色,边上裂了道口子,像是被什么狠狠砸过。
风从坡上刮下来,带着点土腥味,吹得虎皮袄领子扑啦响。他下意识缩了下脖子,手还是藏在袖筒里,攥着拳头。掌心有点汗,早上练功留下的热劲儿还没散,现在又添了一层黏糊糊的湿。
他开始想事儿了。
不是玩的时候那种乱蹦的想法,是真的一条一条往脑子里钻。白鹿老妪说的话还在耳朵边回荡:“祖龙印完整之力,需山海灵气滋养。”她说这话时没表情,就像告诉人天要下雨米要发霉一样平常,可偏偏就落进了他心里。
他不懂什么叫“山海灵气”。
但他知道爹娘挡在他前面的样子。
那天在山谷,三个人被围住,锁链哗啦响,火苗子窜上来,苍夙一步没退,阿溟站在他侧后,手指已经掐进巫骨绳结里。那时候他躲在中间,听见自己心跳比雷还响。他们不是怕,是把他护住了,像树挡雨,像墙拦风。
所以现在轮到他想了。
他闭了下眼。
不是睡觉的那种闭,是用力把眼皮合上,像要把什么东西关进去。他在心里画了个影子——一个站着的人,不高,穿着虎皮袄,银头发扎成小揪揪,耳坠晃着光。那人站在最前头,背对着他,看不清脸,但能看清肩膀撑得直直的。
那是他。
他想当那个站前面的人。
不是为了喊得多响,也不是为了让人记住名字。是为了等下次火起来、链子甩过来的时候,能转过身说一句:“我来。”
就这么简单。
他睁开眼,呼吸重了点,鼻孔发酸。眼睛有点胀,但他忍着没揉。他知道这种感觉,小时候狼群带他喝水,喝完就觉得身子往下沉,脚底像生了根,不想动。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好像懂了一点——这是身体在记住一件事,比说话还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是那个小胖手,指头短短的,指甲盖儿圆滚滚的。早上娘教“感”字诀,红绳闪了光,他就觉得指尖烫了一下,像碰了烧热的铁丝。现在他还记得那一下疼,也记得绳子亮起来的模样。
原来那就是灵气?
他不确定。
但他知道,他得找它。
不止是绳子上的那一缕,也不止是树根底下跳动的那一股。他要找到能让祖龙印真正醒过来的东西。白鹿老妪没说怎么找,也没说去哪儿找,可她看着他的眼神不像随口一说。她是认真的,所以他也要认真。
他张开嘴,没出声,只在心里默念:
“我要找到山海灵气。”
“让祖龙印变强。”
“变成最强的那个。”
一遍,两遍,三遍。越念越稳,越念越实。不像刚开始那样飘在空中,而是慢慢落进胸口,压在那里,成了块硬东西。
风忽然大了些。
树叶哗地掀起来,阳光一下子碎了,洒在地上像铜钱乱跳。就在这时候,一点灰影子从林子里掠出来,轻巧巧地落在他肩头。
是一只小鸟。
灰羽毛,尾巴尖带点黑,爪子勾着他袄子边沿,站得稳稳的。它歪着头看他,一只眼睛圆溜溜的,映着天光。
阿狰没动。
他连呼吸都放轻了。不是怕吓跑它,是觉得……这会儿不能动。好像这一停,天地都在听他说那几句话,而这只鸟就是来听结果的。
它不叫。
也不扑棱翅膀。
就那么站着,像歇脚,又像守着什么。
他嘴角一点点往上提。
不是咧嘴笑,是那种藏不住的、从心里挤出来的一点弯。他没去摸它,也没抬头看,只是把拳头攥得更紧了些,藏在袖子里,指甲轻轻掐着手心。
疼。
但他喜欢这个疼。
他知道这不是巧合。
百兽通语的事他不大敢想,村里人都说他是妖童,见了他就躲。可这些年来,狼肯带他走夜路,鹰肯让他骑背,就连山神庙门口那只瘸腿的老松鼠,冬天也会给他留半颗坚果。它们不怕他,也不骗他。
现在这只鸟飞过来,停在他肩上,没理由,也没条件,就像它是该来的。
他觉得自己被谁点了头。
不是神仙,也不是祖龙,就是这么一只普普通通的小鸟,用它的安静告诉他:你说的话,我听见了。
他没说话。
只在心里又念了一遍:“我会做到的。”
鸟突然动了。
翅膀一展,轻轻一蹬,飞走了。灰影子穿过林隙,一闪就没进树冠里,连声音都没留下。
阿狰望着它消失的方向,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低下头,脚往前挪了一步,踩在那块裂开的碎石上。鞋底有点滑,他稳了稳,再迈一步,跟上了前面那个背影。
阳光照在山路中央。
他走在中间,左边是空着的位置,右边也是。爹娘没回头,也没说话,但他们走得很慢,像是特意留出这段距离,让他能自己走完这一段。
他挺了挺腰。
五岁的身子不算高,虎皮袄裹得鼓鼓囊囊,可他走得比刚才稳多了。每一步都踩实,脚掌贴地,膝盖不打弯。他不再想着摔跤,也不担心鞋底硌脚。
他知道路还长。
也知道山上会有雪,有风,有更难走的地方。他可能还会累,会冷,会想烤红薯,会想铁柱家的羊。
但没关系。
他已经在路上了。
拳头还在袖子里攥着,热意一直没散。
他没再说话。
只是在心里一遍遍重复那几个字,像走路时数脚步一样,一步一句——
“我要变强。”
“我要变强。”
“我要变强。”
山路向上延伸,草矮矮的,偶尔有虫叫。
他抬起头,看了看前头。
爹的背影还在,娘的脚步也稳。
他咬了下嘴唇,把最后一句默念得格外清楚。
然后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