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一冷，路就变了。
刚才还踩着碎石土坡，脚底硬实，现在鞋尖往前一探，陷进半尺深的雪里。阿狰没吭声，把腿拔出来，再迈一步，膝盖往上顶，身子晃了晃，站稳了。
前面苍夙背影顿了一下，没回头，手往后伸过来，抓住他胳膊肘往上一带。这一下力气大，阿狰整个人被拽得前冲两步，直接撞到阿溟腿边。
“抓牢。”苍夙说。
声音不大，风刮过去一半，剩下半句落进耳朵里，干干脆脆。
阿狰抬头，看见父亲后颈那截头发被风吹得贴在皮甲上，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雪融的水。他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苍夙披风下摆，攥住了衣角。布料厚，冰凉，但有体温压在里面。
阿溟也跟上来，左手搭在他肩上，右手去握他的手。她掌心热，还有点糙，虎口裂了道小口子，碰着阿狰指尖时有点刺。
“冷不？”她问。
阿狰摇头。
话是真不想说，一张嘴，风就往喉咙里灌，凉得脑门发紧。他只把脸往虎皮袄领子里缩了缩，鼻尖已经红了，呼出的气一缕缕白，转眼就被吹散。
雪坡陡起来，每走一步都得用前脚掌抠住地，不然会滑下去。苍夙走在最前，靴底钉了铁齿，踩进去咔一声，留下个深坑。阿狰照着踩，脚太小，只能占半边，还得自己补半步。
风从侧面来，一阵比一阵狠。起初还能听见自己喘气，后来连呼吸都被盖住，只剩耳边呜呜响，像狼群夜里绕山跑的那种低嚎。
阿狰左脸开始麻。
他侧头看阿溟，娘的脸也红了，嘴唇发白，眉毛上结了霜。她察觉他在看，低头对他笑了笑，眼角皱起来，伸手给他把耳坠往帽子里按了按。祖龙牙贴着皮肤，凉，但没动静。
三人排成一串，中间没断。
苍夙突然停步，转身，宽肩膀直接迎着风面站定。风打得他披风猎猎响，整个人像堵墙立在那里。他弯腰，把外袍解下来，二话不说裹在阿狰身上，又拉过阿溟的手，把两人往自己背后带。
“低头。”他说。
阿狰刚要抬头，就被阿溟按住脑袋，摁进她怀里。她发绳松了半边，几缕黑发扫在他脸上，带着一点草木灰的味道。
风撞在苍夙背上，发出闷响，像砸在鼓面上。他站着没动，肩头很快积了一层雪，眉毛也白了。过了好一会儿，风势稍弱，他才抬手抹了把脸，回身看母子俩。
“能走吗？”
阿狰点头，把裹在身上的袍子紧了紧。布太长，拖在地上，他踢了两下，想甩开，阿溟却按住他肩膀：“别脱，再穿会儿。”
她声音哑，说得短，但没松手，一直抓着他手腕。
苍夙看了眼天。云压得很低，灰蒙蒙一片，山顶看不见。他没说话，转身继续往上走，脚步比刚才沉。
阿狰跟着，腿开始发酸。新鞋底硬，踩在雪壳上打滑，有次差点跪下去，全靠阿溟一把拽住他胳膊才稳住。他喘了口气，咬住下唇，把袖子里的拳头又攥了攥。
脑子里不知怎么冒出早上那句话。
不是喊出来的那句，是心里一遍遍念的那句。
“我要变强。”
现在不念了，但他知道还在。像揣在胸口的一块炭，没明火，也不烫手，就是沉甸甸的，压得人不想停下。
他盯着前面苍夙的脚印，一个接一个，很深。他努力把自己的脚塞进去，左脚，右脚，再左脚。走出十步，抬头，发现离爹的背影还是那么远。
阿溟哼起了歌。
很轻，几乎被风撕碎，但阿狰听出来了。小时候发烧，半夜咳得睡不着，她就坐在床边哼这个。调子老，词早忘了，只剩几个音来回转，像摇篮，又像赶山路时给自己提神的号子。
他没看她，但嘴角动了动。
缺了颗牙，笑起来漏风，他不怕。
风又来了，这次夹着雪粒，打在脸上真像刀割。阿狰眯起眼，一只手抓紧阿溟的衣袖，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头上帽子，怕被吹走。他记得娘说过，山上帽子掉了不能回头捡，风会推你摔下去。
所以不能丢。
苍夙在前面撑开了手臂，左手挡风，右手拄着断刃剑当拐杖。他走得慢，但每一步都实。阿狰看着他肩头起伏，忽然觉得那不是人在走，倒像是山在挪——一点点，硬生生把自己从底下拔出来。
他想起昨夜烤红薯，皮焦了，掰开冒着热气，他啃得满嘴黑。娘说他像只小狼。爹坐在旁边，一句话不说，把最大的一块塞进他手里。
那时候屋里暖，灯亮，风在屋外叫。
现在他们在风里，在雪上，在往上爬。
阿狰吸了口气，鼻腔刺疼。他把阿溟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加快两步，尽量走到她正前方。这样她就不用一直伸手够他。
阿溟没说话，只是把手顺到他背后，隔着袍子轻轻拍了两下。
苍夙回头看了眼。
三人视线都没对上，但他点点头，又转回去。
风还在刮，雪越下越密。脚下的路已经看不出形状，全被盖住了。他们靠着彼此的脚步声辨方向——苍夙踩雪的闷响，阿狰踉跄的扑踏，阿溟落在后面的轻促步伐。
没有别的声音。
没有鸟，没有兽，连树都没有。只有白，和风，和三个人踩出来的三个坑，连成一线，往上看不见尽头。
阿狰的脸已经不麻了，是另一种感觉——绷着，像冻僵的泥壳子。他张了张嘴，试了试，还能动。他没说话，只是把下巴往袄子里埋得更深。
前面苍夙的披风角扫过雪面，划出一道线。
阿狰盯着那道线，一步一步，跟着它走。
他知道还没到顶。
也知道上面还有风，更冷，路更陡。
但他现在不数步子了。
他只想着，只要前面那个背影不停，他就不会停。
阿溟的手一直没松。
苍夙的脚印一直没断。
风再大，也吹不散他们三个人踩出来的这条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