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墙堵在眼前,比两丈还高。
上头还在往下塌雪块,扑簌簌地砸下来,砸得人肩膀一抖。苍夙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去探那雪面,指尖刚碰到,整片斜坡就发出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裂开。
阿狰站在后头,腿肚子还在抽。刚才那一截路全靠拖着走过来的,脚底板发麻,鞋帮子湿透了贴在脚背上,每动一下都像被刀割。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按过雪的地方有点发热,不是烫,是像捂久了的那种胀胀的暖。
他没吭声。
苍夙已经把断刃从腰后抽出来了,半蹲下去,刀尖抵住雪层最薄的地方,准备硬劈。
“爹!”
阿狰猛地往前扑了一步,差点跪进雪里,全靠阿溟一把拽住他后领才稳住。他喘了口气,抬头看着前面那个背影,声音不大,但咬字很重:“我能行。”
苍夙动作顿住了。
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握着刀的手松了半分。
阿狰挣开娘的手,踉跄着走到雪墙前,单膝跪下,把手掌重新按进雪里。这一次他闭上了眼。
冷气顺着掌心往胳膊里钻,骨头缝都像结了冰碴子。但他不管,只把念头往下沉——不是喊,也不是求,就是一种感觉,像小时候在山里迷路时,听见狼群在远处叫那样,自然而然地回应过去。
他嘴里开始嘀咕,声音压得很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听着不像人话。
苍夙皱眉,往后退了半步。
阿溟却抬手拦住了他,没说话,只是盯着儿子的背影。
几息之后,雪底下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崩塌,也不是风刮石头的声音,更像是……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紧接着,整面雪墙开始震动,表层的浮雪哗啦啦往下掉,露出底下一块凸起的弧形轮廓,像是脊背。
然后,一只爪子破雪而出。
漆黑的肉垫,指甲泛着铁灰,落地时踩碎了一层硬壳雪,咔地一声脆响。
猛虎整个从雪里拱出来的时候,三人齐齐往后撤了半步。
它体型太大,站起来几乎和雪墙齐高,一身黄黑条纹的毛全被雪糊住了,甩头时抖落一大片。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线,扫过苍夙和阿溟时低吼了一声,喉头滚动,像随时要扑上来。
苍夙一步跨到阿狰面前,手已经摸到了刀柄。
可还没等他出声,阿狰已经绕了过来,小跑着上前,仰头看着那颗比自己脑袋还大的虎头,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它的鼻子。
“你不认得我了吗?”他说,声音还是奶声奶气的,“我是银毛崽啊。”
猛虎耳朵动了动,低下头,鼻尖蹭了蹭阿狰的脸颊,呼出的热气喷在他冻红的脸上。
阿狰咧嘴笑了,露出缺牙的豁口。
下一秒,他转头冲父母喊:“爹!娘!它认识我!”
没人回应。
阿狰也不在乎,自己弯腰抓了把雪搓了搓脸,然后两手撑住虎腿,蹬了几下,终于爬上了虎背。坐稳后,他还特意挺了挺腰,两条小腿悬在空中晃荡,刚好够不着老虎肚子。
“走!”他拍了下虎脖子,声音清亮。
猛虎应声而动。
前爪刨地,后腿一蹬,整座雪墙被它撞得轰然塌陷,积雪如浪般向两侧翻飞。它没跑,而是稳稳地向前踏步,每一步落下,四只脚掌都深深陷入雪中,再拔出来,硬生生踩出一条斜径,宽得足够三人并行。
阿狰坐在上面颠得直乐,一边拍手一边回头喊:“娘快看!我开的路!”
阿溟站在原地,手还搭在巫骨绳上,听见这话才慢慢松了劲儿。她抬头看了眼儿子,又看了看那条新开出来的道,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角松了。
苍夙盯着猛虎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确认它没有突然转向或暴起的意思,这才把断刃插回腰后。他重新披上外袍,拍了拍肩头的雪,走到阿狰刚才跪过的地方,蹲下来看了看雪地上的掌印。
小小的,五个指头都看得清,边缘已经结了一圈薄冰。
他站起身,没说话,只朝着前方喊了句:“跟紧点。”
阿狰早就让老虎往前走了几步,听见爹的声音,扭头应了声“哎”,然后又拍拍虎颈:“慢点慢点,我娘在后头呢。”
猛虎果然放慢了脚步,尾巴甩了甩,像是在答应。
三人重新排好位置:阿狰骑虎在前,苍夙居中,阿溟断后。
新踩出的路不算平整,底下还有浮雪,一脚踩下去能陷到小腿肚,但总比刚才强。阿狰时不时回头看看,见娘走得吃力,就让老虎停下来等她追上来。
“你别老回头。”阿溟说,声音有点哑,“看着前面。”
“我知道!”阿狰梗着脖子答,“我在带路呢!”
他确实没再频繁回头,但每次迈步前都会先拍拍老虎,像是在确认节奏。苍夙走在中间,一只手始终虚扶着腰侧,目光扫过四周山坡,耳朵微微动着,听着风里的动静。
雪还在下,不过小了些。
天光也透出来一点,照在新开的雪道上,反着白光。猛虎走过的脚印很深,边缘整齐,像用刀切过一样。阿狰坐在上面晃着腿,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他低头摸了摸祖龙牙耳坠,凉的,但贴着皮肤的地方有点温。
“你还记得以前的事吗?”他小声问老虎,声音压得低低的,“我记不太清了,就记得有狼,还有树很高……你是不是也住在禁山那边?”
老虎没反应,只管往前走。
阿狰也不失望,自顾自地说:“以后我带你去找白鹿奶奶,她说过要给我看地图……还有铁爹爹,他力气可大了,你能驮动他吗?”
他越说越起劲,最后干脆站了起来,一手抓着虎颈的长毛,一手朝后指着:“爹!你说它能不能驮动铁爹爹?”
苍夙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说了句:“坐下。”
阿狰撇嘴,但还是乖乖坐下了。
阿溟赶上来了,伸手拍了拍他的小腿:“别闹。”
“我没闹!”阿狰嘟囔,“我是真问。”
“等见了人再说。”阿溟说着,脚下踩进一个深坑,身子晃了晃,幸好旁边有棵树,她伸手扶了一把才稳住。
苍夙听见动静,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
“没事。”阿溟说,继续往前走。
雪道逐渐向上延伸,坡度比刚才缓了不少。猛虎的步伐也稳了,不再需要用力刨雪,只是稳步前行。阿狰趴在虎背上,脸贴着暖烘烘的皮毛,忽然觉得困。
他眨了眨眼,强行撑住。
不能睡,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山顶还没到,风也没停,爹还在走,娘还在跟。
他抬起头,望着前方。
雪幕中,那条由猛虎踏出的小径一直延伸上去,像一条活着的路,在等着他们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