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啦?”武舟盯着叶小桥的睡态足足五分钟,见他细而密的睫毛颤动了两下,便俯身向他优越挺直的鼻尖靠过去。
“……”叶小桥嗤嗤笑了两声,将武舟吓得缩回去,“大猫,我还没洗脸刷牙呢。”
“那有什么?你怎样都好。”武舟起身,走近窗边,将遮光的帘子拨开。大年三十的晨阳泼洒进来。待他再回到叶小桥身旁,床上躺着的心爱之人在自然光线之下更如粉雕玉琢一般。他不禁为之心动。“宝贝儿,还疼吗?”
“……啊?什么疼?”叶小桥猛地掀开被子,检查下半身包裹物,“你,我们……”他的惊愕在于,“这事儿”竟然发生在他意识之外?可他希望是真的。希望肢体交流终于以武舟最需要的方式发生了。
“你想什么呢?昨天你回来晚了,一进门就踉踉跄跄,直喊胃疼,不记得啦?我一摸,好像还有点低烧……后来我给你喂了颗咀嚼片,你说好点儿了,要去洗澡,我就扶你去……”
武舟絮絮叨叨了一大通,让叶小桥颇有些隔世之感。他是真不记得了。并没有喝酒,却出现了断片。他只记得梦里反复回放白天的场景。那些场景里,万千虹呼喊他“维尼”,阿斯顿马丁奢华的空间里,车载音响播着忧伤感性的外文歌曲……其间,万千虹插播了几首迪士尼音乐,借着半分醉意半分沉迷问叶小桥“好不好听?喜不喜欢?”
中午离开西餐厅,万千虹将目的地设定至商业区最繁华地带的迪士尼专卖店。万姐牵着“维尼”淹没在童真天地里,扫货一般不由分说给他拿下了各款衍生品和手办。叶小桥看来,这些都是玩具。它们精美绝伦,傲娇地评判着眼前这个显然没太见过“世面”的新主人。然而叶小桥心里,它们根本无法取代那柄缺了握把的冲锋枪。他将它们留在了车上。
“喜欢吃甜品吗?你一定喜欢,维尼最爱蜂蜜了!”万千虹将下午茶安排在了一家私房甜品店。用餐空间是类似于温室的玻璃房。每张餐桌均配有一柄碎花洋伞,让渴望补钙的人们摆脱被紫外线灼伤之忧。万千虹是此店常客。老板娘亲自端来法式玛德莲、土耳其果仁蜜饼,和两杯伯爵红茶。令她意外的是万大小姐此次并不是来喝闺蜜下午茶。对于这个俊俏得让人母性大发的小跟班,她自是艳羡得移不开眼。
“看到眼里拔不出来了吗?”万千虹抛了个洋洋得意的微笑给她,“别酸啦,他是我弟弟!”
后来,万千虹又指引她的“维尼”驾着香槟色坐骑莅临了她认为弟弟二十年来错过的快乐。她在失而复得的幻象里长醉不愿醒……
此刻躺在蓝石苑的大床上,躺在武舟的注视之下,叶小桥只能推断他深夜返家时胃疼的原因。或许是这个下午所经历的一切都与他的体质对撞得太过厉害。他不记得武舟有没有问及为何晚归,令他心惊的是,分明有越来越多“无可奉告”开始堆砌在他和武舟之间。他无法解释与万千虹之间的渊源。假如补上肖文彬的部分,那么情节链会相对合理,但太过羞耻。假如脱离这个关键人物,故事也太离奇太令人发指了。所以叶小桥宁可避而不谈。
即将融化在武舟关切的目光里,叶小桥不断推敲着隐瞒和说谎两个词的区别,以至于两腮因内心挣扎而泛红。他意识到自己又一次陷入了可笑而又前途难测的契约之中。可是无论如何,这是他一个人的事,武舟决不能被殃及。“大猫,你抱我起来!抱我去卫生间洗漱!”武舟欣欣然张开双臂。
“大猫,这粥怎么是甜的?”“大猫,咱们家什么时候贴的窗花啊?”“大猫,墙边那个快递盒子里是什么?”叶小桥需要密集的语言来将恼人的思绪排挤出去。
“叶老师,你要我先回答哪个?粥呢,我放了糖,小时候我一生病胃口不好,老武就让我喝甜粥。窗花,我昨天晚上就贴了。本来想等你回来一起的,可是左等右等……至于那个快递,是我给你的惊喜,晚上你就知道了!”
两个人第一次共同为辞旧迎新忙碌。清扫,洗晒,午后躺倒在客厅沙发上相拥而眠。叶小桥倒是睡得心无旁骛,武舟的疲惫里则隐隐浮动着不安。前一天老武来电话,是这样说的:“小舟,你明天年夜饭打算回来吗?”,这与“明天吃年夜饭,你早点回来!”不差几个字,可是说话者的心境却是云泥之别。而且依照梁潇一贯以来的作风,也早该电话骚扰。何况她近来对钻研美食颇有心得,此时正是大显身手的好机会。如何她倒像是比武叔叔更加决绝,竟然音讯全无?太不正常,太过蹊跷!
“叶老师,跟我出门!”武舟抽出衣橱里的两件棉外套,一件抛给叶小桥。
“去鹿园小区?我去会不会添麻烦……”叶小桥对于上次见面时武志军表现出的疏离淡漠记忆犹新。
“怎么会?别担心,有我在呢!”
抵达鹿园小区,更为蹊跷的事把武舟推入百里云雾。家门密码改了。录入三遍,武舟确认,的确改了。俩人在门外面面相觑。
门铃按动,屋内响起快速密集的奔跑声。门打开,老武系着围裙立在他们眼前。他见儿子身边站着上回被他“怠慢”了的那个年轻人,有一秒发怔,但很快就恢复笑颜。他补偿似的伸手与叶小桥相握:“小伙子,快进来!”
武舟会心一笑,轻拍两下叶老师肩膀,让他不必拘谨。这一刻,对于密码被换的疑虑可以暂时放一放。
“梁老板呢?玩躲猫猫?”武舟四处环视,信步走向这屋子里唯一房门紧闭的那间,书房。门锁扭开的一瞬间,房内两记迅速干脆的刺啦声。待武舟将门完全推开,梁潇正把一只黑色相机包往书柜顶部摆放。
“公子回来啦!”梁潇有一丝惊魂未定。“武叔叔说你晚饭前到,这才四点半,怎么着,过来帮忙?”
武舟明显察觉她言语中的戏谑意味已经没有那么游刃有余。但他决定静观其变。“打算拍全家福?”武舟扫了一眼她脚边的三脚架包,“刚好叶老师来了,一起!”
年夜饭异常丰盛。整一桌的活色生香,不光叶小桥没见识过,武舟自沈宁去世之后也再没领略过。尤其是油光锃亮、酥香软糯的八宝鸭。这曾是沈宁的拿手菜,每年年夜饭保留菜品。武舟舀一勺鸭肚子里的糯米饭给叶小桥,低声耳语道:“你尝尝,回头告诉我是哪八样宝贝?”
八岁以前的小武舟也曾被沈宁这样问过。武舟记忆里的妈妈,永远是温婉多于严厉,笑眼弯弯,轻言软语。似乎再大的事情都不足以迫使她失态。即便是被那样致命的恶意鞭打之后。皮开肉绽,身心俱碎,然而身姿始终优雅得体。
厨房里的沈宁总爱穿一身红白蓝格子的防水反穿衣。她也给儿子置办了同款。“小舟,帮妈妈捻鸭毛!”一把不锈钢镊子递到武舟的小手里,“捻干净哦,不然吃到肚子里会长到你身上哦!”武舟对妈妈的话一直深信不疑,所以青春期当他第一次发现自己长出腿毛胸毛,私密部位开始异样,他都宁可相信那是童年技艺不精所致。他愿意重温妈妈的戏言,把那些再也听不到的软糯的“警告”当作来自另一个世界妈妈传递来的温柔。
“公子,别发呆啊,这道菜可是武叔叔花了一整天做的。光这鸭子就腌了十二个小时……”梁潇见武舟目光似乎直指鸭屁股,却迟迟不下筷,于是撸起袖子代劳,“你喜欢这个?我夹给你!放心,清理得非常彻底!”一戳,一扯,武舟的碗里便被生猛地丢进了这么个东西。
饭桌气氛就此热烈起来。梁潇与武舟如同相声表演一般斗嘴,叶小桥坐山观虎斗,享受令他陌生的家庭氛围。武志军盛了最后一道海鲜汤过来,卸了围裙。他挨着儿子坐下,抿了一小口白酒。
“来,小伙子,陪叔叔喝一口!”武志军在手边一红一白两种酒瓶之间权衡片刻,择了白的那瓶,给叶小桥倒了半杯。
“爸,您这53度的他可喝不了,我替他,行吗?”武舟不等叶小桥反应出为难,舌头已经不由自主地替他挡驾了。
武志军似乎并不意外。这种昭然若揭的爱护,对于他五十多年的人生阅历而言,根本构不成考验。可当事人有一方是他的儿子,亲生儿子。所以当猜测被验证了之后,表面的静水无澜只表示他感到无能为力。
“行,儿子,咱爷儿俩喝一口!”武志军把一口白酒喝出了壮士出征的境界,眼中苍茫而巨浪翻涌。“今天呢,你们都在,我有两句话说。”
他又闷了几口,借着醉意渐浓,从与沈宁的初识开始回忆。气质娴雅的大姑娘怎么就落到他这个大龄普通男青年手里,致使他成了众多追求者的眼中钉。当年图省钱找的那家婚纱影楼,把个漂亮的准新娘硬是化妆成了村姑,可沈宁还不让他跟老板吵。生了小舟之后贷款买房住进了鹿园小区,谁成想邻居家的姑娘跑来当了亲闺女……“小舟啊,爸爸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保护好你妈,要是我不接那个电话,我本来搀着她……”
“武叔叔,过年呢!”梁潇努力扭转话题走向。
“小舟,希望你不要怪爸爸狠心。你大了,爸爸老了。让你租房住在外面就是想给大家空间。你们年轻人有自己想过的生活,爸爸也一样。能理解吗?”武志军低头一看,酒杯被梁潇挪远了。只得作罢。他转向面色平静的叶小桥:“叶同学,在家父母亲都怎么称呼你啊?”
“爸,您别……”武舟悄悄在桌下与叶小桥十指相交,他并不确定此刻自己是否被需要,但他就是想给。
“你别打岔,我问问!”武志军道。
“我父母都不在了。我妈叫我‘桥’,小时候我爸就叫我‘桥桥’……”
“那叔叔也喊你桥桥,行吗?”
“行。”
A市烟花爆竹的禁令已经颁布了七年。可是每年除夕夜总有叶小桥期待的“义士”顶风作出“善举”,抚慰他在父亲离世母亲病卧的困境之下对于来年的些许憧憬。破楼的阳台就是他的观景台。他独自倚靠栏杆,任凭寒意凌冽,虔诚地观礼。前楼人家冲天而起的五彩斑斓,和繁华散尽弥漫在空气里的硫磺气味,将叶小桥的无望灼开一个个口子,让他将年复一年不知所踪的少年气息片刻捡拾回来。于无人处畅怀地欢笑。
“大猫,街上就剩我们了。”叶小桥坐在因为微醉而把不稳车龙头的武舟身后。
“呵呵,那最好,这条街都是我们的。”武舟回头故意喷了一口酒气,他想看叶小桥假装嫌弃假装生气,他要创造机会去哄逗这个让他爱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家伙。
“大猫,快递盒子里是不是你买的烟花?你不会忘了吧?说晚上给我惊喜呢。”
“不是,嘿嘿,你想不到的。我们赶紧回家!”说完,二八大车像点燃了助推器一般疯狂朝着黑夜深处冲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