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冷却之后，林小七蹲在地上，用一根枯枝把那堆灰拨开，确认每一片纸都烧尽了。纸灰在风中打着旋儿，飘向荒原深处，像一群黑色的蝴蝶。他收起枯枝，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转头看向铁匣。那铁匣空荡荡地躺在石面上，盖子半开，像一个合不上嘴的旧人。他伸手把它捡起来，合上盖子，掂了掂，揣进怀里。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扔掉铁匣。他自己也没有解释。他只是把它收了起来，像收一件旧物。

矿洞前一片安静。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一线暗红的余晖，像一根即将熄灭的灯芯。风从铁旗岭北面吹来，带着干燥的土腥气，拂过四人的衣角。燕无双靠在追魂棍上，那根乌黑长棍立在她身侧，比她还高出一个头。她看了林小七一眼，又看了看远处谢长风消失的方向，像是有话要说，终究没有开口。慧明从榆树旁走过来，手里拄着那根长棍，步伐不急不缓。他走到林小七面前，停住，没有看铁匣，也没有看灰烬，只是看着林小七的脸。

“你方才烧掉那卷纸，心里是什么感觉？”

林小七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把我师父的遗物又丢了一次。”

慧明点了点头，没有安慰，也没有评判。他转身，朝烽火台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林小七说了一句：“你做的对。但这件事，还没有完。”

林小七抬头看他：“大师是说谢长风？”

“谢长风方才说了那些话，但未必是真的。”慧明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他早已看明白的事，“他说他是为了弥补过失才找四兵，但青龙会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与弥补过失相去甚远。”

玉玲珑走近，站在林小七身侧，低声道：“我也觉得他说的未必是真。他若真想弥补，青龙会为何要杀河西连环坞一百零七口？”

林小七没有说话，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铁匣。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慧明：“大师，你方才说，这件事还没有完。那依你看，接下来会怎样？”

慧明沉默了一会儿，目光移向远处苍茫的夜色，声音低沉：“你烧掉的那卷纸，是四兵之秘的核心。但你知道那个配方的人，不止你一个。欧阳猛当年留下了图纸，慕容坚留下了图纸，周会主也留下了一份。”他顿了一下，“谢长风方才没有阻拦你烧纸，不是因为他不想拦，是因为他手里还有一份。”

林小七的目光一凝：“他手里还有一份？”

“我父亲临终前说过，那个配方当初抄了三份。一份留在我父亲手中，一份在你师父手中，一份交给了青龙会上一任会主周先。”慧明的声音很平静，“周先死后，那份配方按理说应该落入谢长风手中。但周先是否真的交给了谢长风，还是留给了别人，谁也不知道。”

林小七沉默了片刻，低声问：“大师，你父亲临终前，还说了什么？”

慧明没有立即回答。他望着远处那片沉入夜色的荒原，像在翻找一段极远的记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他告诉我说，如果有一天四兵聚齐了，要找到那个配方，不要用，要烧掉。他还说，烧掉之后，要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慧明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林小七身上：“他说，苍山北麓，有一棵老槐树。那棵树下，埋着一件他藏的东西。那东西与四兵无关，却与当年的真相有关。”

“什么真相？”

慧明没有回答。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不知道。父亲没有说。他只说，如果走到那一步，就去看一眼。看了，就知道了。”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荒原上的气温也降了。林小七站在矿洞前，攥着怀里那卷铁匣的余温，沉默了很久。风从他身边穿过，带着远方草木的微香。他抬起头来，说：“明天一早，去苍山。”

当晚，他们没有回烽火台，在矿洞中歇了一夜。洞里比外面暖和些，地面的干草还留着前几日的余温。林小七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把夺命枪横在膝前，手指缓缓抚过枪身上的纹路，指腹在铭文处停了片刻。他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合眼。

燕无双靠在对面的洞壁上，追魂棍放在身侧，闭着眼。玉玲珑坐在洞口内壁，刀横在膝上，目光望着洞外的夜色。冷云坐在她对面不远处，背靠着石壁，剑搁在腿侧，没有闭眼，也没有说话。

半夜，林小七忽然开口：“冷大哥，你信谢长风说的那番话吗？”

冷云没有立刻回答。沉默片刻，他说：“不信。”

“为什么不信？”

“他说他继任青龙会之后，一直想找齐四兵，是为了弥补过失。”冷云的声音平静，“但青龙会杀连环坞一百零七口时，他已经是会主。如果是为了弥补过失，他不会坐视不管。”

林小七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他在说谎。”

“他为什么要说谎？”燕无双睁开眼，问。

林小七沉吟了一下：“他手里肯定有一份配方。他没有阻拦我烧纸，是因为他根本就不缺那一份。他需要的是别的。”

“什么？”

林小七没有回答。他把夺命枪横靠在洞壁上，躺下来，望着洞顶凹凸不平的石面，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明天到了苍山再说。”

第二天天刚亮，四人便从矿洞出发，沿原路向南，折返苍山。这一次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选择了山路，沿着铁旗岭南麓的缓坡穿行。路途中，林小七走在前面，慧明走在他身后，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一丈的距离，谁也不说话。但林小七偶尔会放慢脚步，等慧明赶上来，然后才继续走。

午后，一行人抵达苍山北麓的一处山坳。山坳里长着一片低矮的杂木林，林间有一条几乎被枯叶覆盖的小径，小径尽头，有一棵老槐树。槐树比寻常的槐树粗了一圈，树皮皴裂，覆着干枯的青苔，树冠向四周伸展开来，像一把撑着的老伞。林小七在槐树下停住，蹲下身，拂开树根周围的落叶和浮土，露出下面一块青石板。

青石板约莫两尺见方，表面平整，边缘嵌在土里，像是被人特意埋下去的。他用手摸索着石板的边缘，找到一处微微凸起的棱，沿着棱线往下一按。石板发出“咔”的一声轻响，松动了。他用力掀开石板，下面露出一只铁盒子。盒子不大，巴掌宽，一掌厚，通体乌黑，没有锁，只在盖子上刻着一行字。字迹刻得极浅，笔画却有力：“留给能走到这一步的人。”

林小七拿起那只铁盒，没有急着打开，先翻看了一遍盒身，确认没有暗锁或机关，然后放在槐树根上，慢慢掀开盖子。盒子里放着一封信，信纸泛黄，叠得方方正正。他取出信，展开，信上的字迹清瘦有力，与他在矿洞中看到的那行刻字如出一辙——是他师父慕容坚的笔迹。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五行字。

“小七：若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你已解开铁匣，四兵聚齐，也到了苍山。四兵之秘已了，但尚有一事为父未能完成。那批铁料，是当年我与欧阳兄共同藏下的，原本打算铸一杆破甲矛，送往边关。后来我改主意了。那批铁料一旦铸成兵器，必被朝廷征用，徒增边患。故我不愿让它见天日。但若你与欧阳家后人同行，且你信他，可问一事：欧阳明日之母，当年死于谁手？”

林小七读完，沉默了很久。他缓缓把信折好，放回铁盒中，盖上盖子，然后抬起头来，看向慧明：“大师，这封信里有一句话，是问我你的。”

慧明的目光微微一凝：“问什么？”

林小七说：“令堂当年，死于谁手？”

慧明沉默了。他站在老槐树下，手中拄着那根乌黑长棍，风从山坳间穿过，吹动他灰袍的衣角。过了很久，他低声说：“我母亲，死于青龙会的人手中。”

林小七没有追问。他握着那只铁盒，坐在槐树根上，目光落在远处起伏的山脊上，过了很久才开口：“那批铁料，我本来打算熔了，铸一杆破甲矛，送到边关。但如今信里写了，我师父不愿意让那批铁料见天日。”

慧明说：“那你打算如何处置？”

林小七想了想，低头看着手中的铁盒，说：“让它们沉在土里，别让任何人再挖出来。这件事，我不做了。”

他站起身来，把铁盒放进怀里，又将石板重新盖好，用浮土掩上，拂平了痕迹。他拍了拍手上的土，抬起头来，看着远处苍山的方向，说了一句：“走吧。回青石镇。”

燕无双问：“回去做什么？”

林小七说：“把铁匠铺的周老伯接走。他知道的太多了，留他在那儿，青龙会的人不会放过他。”

四人沿着原路下山。槐树的影子在暮色中越来越长，风从山坳间穿过，带起一阵落叶，像一群被惊起的旧纸。林小七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只铁盒，怀里还揣着那只空铁匣。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在他身后，慧明拄着那根乌黑长棍，目光平静，步履沉稳，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快要抵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