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铁砧和断岳北上的第三天，荒原的景色开始变得诡异。
原本遍地流淌的熔岩河渐渐干涸，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根拔地而起的巨大晶柱。
这些晶柱通体漆黑，内部却流淌着暗红色的岩浆，像一根根插在大地上的血管。
这里是“晶脊峡谷”，也是通往引力墙的必经之路。
“把磁场护住周身，别让这些晶石共振。”铁砧头也不回地叮嘱，声音依旧沙哑，“这里的石头有记忆，震起来会撕碎内脏。”
我依言调整呼吸，让地火劲在体表形成一层稳定的薄膜。背上的烁光似乎对这片晶林有些排斥，那微弱的波动变得急促不安。
断岳走在最前，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铁钎，不断敲击着地面。
他每敲一下，晶柱就会传来一阵细微的回响，像是在回应他的探查。
“这鬼地方，”断岳啐了一口，“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铁砧，你那铁疙瘩耳朵听见啥没？”
铁砧没回答，只是突然停下脚步，那只熔岩铁铸的手臂缓缓抬起，指向峡谷深处。
在那里，一根最为粗壮的晶柱下方，正发生着诡异的一幕。
一个身影，正背靠着晶柱，身体随着某种看不见的节奏轻轻颤抖。
那是一个女人，或者说，曾经是女人。
她裸露的后背上，生长着六片巨大的晶体鳞甲，每一片都像精心打磨的琉璃，在暗红的光线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但此刻，其中三片鳞甲已经碎裂，露出下面渗着荧光的血肉。
她正在唱歌。
没有声音——在这片靠震动传递信息的世界里，她的歌声是一种肉眼可见的波纹。
那波纹从她完好的鳞甲边缘荡漾开来，轻柔地拂过周围的晶柱。
晶柱内部原本躁动的岩浆，在这波纹的安抚下，竟然渐渐平息下来，不再发出那种令人心悸的低频轰鸣。
“晶鳞族的……鳞羽。”铁砧低声吐出这个名字，眼神复杂。
就在我们惊疑不定时，变故陡生。
一根晶柱后方，一只潜伏已久的畸变体猛地扑出。
它像是由无数块碎晶粘合而成的怪物，体表布满尖锐的棱角，显然适应了这片晶林的环境。
它没有直接攻击鳞羽，而是张开满是晶刺的嘴，发出一声高频尖啸——那声音并非用来杀伤，而是为了引发共振！
嗡——
周围的晶柱瞬间被激活，内部岩浆沸腾，整片峡谷开始剧烈震动。
碎石簌簌落下，尖锐的共振波像无数把锯子，疯狂切割着我们的护盾。
鳞羽嗯了一声，身体剧烈颤抖，显然受到了冲击。
她试图用鳞甲折射波纹抵消共振，但力量悬殊，碎裂的鳞甲处渗出的荧光越来越亮，那是能量失控的前兆。
“妈的，晶啸兽！”断岳怒骂一声，就要冲上去。
“别动。”铁砧按住他，目光却看向我，“石头人，你的护盾最稳。去把她拉出来。那女人的鳞甲能稳住晶柱，杀了可惜。”
我没有任何犹豫，脚下发力，磁场推动身体如一枚炮弹般射出。‘’共振波切割在我护盾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冲到鳞羽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拽离晶柱。
就在这一瞬，我通过手掌的接触，感受到了她体内那股绝望的波动——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诀别。
“放手……”她看着我，嘴唇翕动，发出一串极轻微的震动频率，“我稳不住了……会炸……”
她的意思是，她体内失控的能量即将爆发，会引爆整片晶林。
我非但没放，反而握得更紧，将地火劲源源不断地输入她体内，试图帮她压制那股狂暴的能量。
“稳住！”我低吼，脑海中闪过烁光护着幼童的身影，“像你当年护着孩子们那样，稳住！”
鳞羽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抬起头，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光亮，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不再抗拒，而是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后背完好的三片鳞甲猛地张开，将我和她自己牢牢护住。
“嗡——”
一股柔和却坚韧的波纹扩散开来，像一张无形的网，强行压下了晶柱的躁动。
那只晶啸兽见状，尖啸着扑来，却被铁砧一拳轰飞，撞在晶柱上，化为齑粉。
峡谷，重归死寂。
鳞羽瘫软在地，气息微弱。她看着我，又看了看我背上的烁光石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背上的，也是光吗？”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这时，一个略显滑稽的身影蹦跳着凑了过来。那是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皮肤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光泽，仿佛体内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滚烫的熔岩。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硅酸盐牙齿，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热晶，塞进鳞羽嘴里。
“吃点，补补。”他说话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岩浆气泡破裂的咕噜声，“我是脉火。这姑娘，你刚才那一下，够劲！差点把老子震散架。不过，嘿嘿，比起我那帮兄弟炸开来，还是差了点意思。”
脉火？我记起古卷上的记载，熔脉族，天生体内流淌着高温血液，能将自身引爆，是天生的牺牲者。
脉火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毫不在意地拍了拍胸膛，皮肤下的红光一阵涌动：
“别这副表情。
活着就是为了炸一回，早点晚点的事。
我那部落，三百二十七口，全让引力潮汐给碾碎了。
最后部落就剩我一个，留着这身熔岩血，总得找个够分量的地方炸，才不亏。”
他转头看向鳞羽，眼神难得认真了一些：
“这姑娘，以前是给孩子们唱摇篮曲的。
后来晶林变异，她就用这鳞甲稳晶柱，护着剩下的族人。
今天要不是咱们来，她这一炸，虽然能炸死那畜生，可这峡谷里最后几个活口，也得陪葬。”
鳞羽艰难地咽下热晶，眼中泛起泪光，但很快被她逼了回去。
她看着脉火，低声道：“……谢谢。也谢谢你，石头人。”
她又看向我，手指轻轻拂过一片碎裂的鳞甲，“这鳞甲，以后给你。它能折射你的磁场，让你……打得更准。”
铁砧走过来，沉默地将一块热晶放在鳞羽身边。断岳哼了一声，也扔过来一块：
“省着点吃，丫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脉火则哈哈一笑，跳到一块高耸的晶石上，张开双臂，感受着体内熔岩的流动：
“够热闹！铁疙瘩，断脊梁，石头人，还有个会唱歌的丫头！
再加上我这个会炸的！嘿，这回杀去引力墙，够本了！”
我看着眼前这四人——沉默如山的铁砧，暴躁却热血的断岳，坚韧温柔的鳞羽，还有看似疯癫实则通透的脉火。
背上的烁光轻轻跳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应这份沉重的羁绊。
饥饿依旧啃噬着我的内脏，前路依旧被黑暗笼罩。但在这片死寂的晶脊峡谷里，我第一次感觉到，背上的重量，似乎轻了一些。
因为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背负的不再仅仅是烁光的遗骸，更是这些在黑暗中挣扎、却依旧选择燃烧自己的，同路人的希望。
我们继续向北。而引力墙的阴影，已在地平线上，清晰可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