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日头渐渐偏西,褪去了正午那种蛮横灼热的燥气,变得柔软绵长。
零几年的城区高中,教学楼外墙还是老式米黄色涂料,被多年日晒雨淋浸得微微发白。窗外一排排老式梧桐长得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绿荫把整间教室笼住,风一吹,满窗碎光摇晃,光斑落在陈旧的木质课桌上,晃晃悠悠,温柔得不像话。
头顶吊扇慢悠悠转着,扇叶老化,转动时带着细微、规律的嗡鸣,是整个夏天最熟悉的白噪音。
数学老师依旧在讲台上板书,声音平缓枯燥,不疾不徐,一点点拆解着题型变式。班里大半同学都埋着头,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连绵成片,填满了课堂的空隙。
沈砚的目光看似落在黑板繁复的函数图像上,心神却一半在外、一半在内。
内里,丹田深处那方一亩三分灵田静静铺开,黑油油的灵土温润肥沃,空空荡荡,静待播种。百倍时间流速的逆天优势安安静静蛰伏在他身体里,只要他一念微动,便可翻土、下种、成熟、收割,无人知晓,无人窥探。
未来的财源、即将彻底翻盘的窘迫生活、往后再也不用拮据算计的底气,全都藏在这片无声的灵田之中。
但此刻,他暂时压下了所有关于赚钱、谋生、出路的盘算。
赚钱不急这一时。
日入一百的路子已经彻底想通,种子、销路、风险、隐蔽性,所有细节都在脑海里推演完毕,只待放学付诸行动。
眼下,他只想安安静静过完这一节自习前的课堂,好好感受这场属于十七岁的盛夏温柔。
身侧,同桌林知夏安静坐着。
少女坐得很端正,脊背轻轻挺直,细碎的刘海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几缕柔软的鬓发随着窗外穿进来的微风轻轻晃动。她握笔的姿势很轻,指尖纤细白皙,稳稳捏着浅蓝色笔杆,一笔一划,字迹清秀工整,落在雪白的笔记本上,干净又耐看。
两人课桌挨得极近,肩膀几乎隔着一寸不到的距离。
作为同桌,他们朝夕相处,日日并肩,可自从中午食堂一餐、沈砚坦白自己一周只有五十块生活费的窘迫之后,林知夏看他的眼神,就悄悄多了一层旁人看不懂的柔软和心疼。
她没有直白的怜悯,没有刻意的接济,更没有多余的聒噪询问。
只是悄悄把那份在意,藏在了每一次侧目、每一次小声求助、每一次下意识的靠近里。
沈砚余光静静落在她侧脸上。
阳光斜斜切过她的眉眼,把她纤长的睫毛映得根根分明,投下浅浅淡淡的阴影。她认真做题的时候,眉头会轻轻微蹙,唇瓣微微抿着,神情专注又认真,干净得不染半分世俗杂质。
这一刻的心动,滚烫、真实、百分之百赤诚。
沈砚很清楚自己的本性。
他是那种见一个爱一个、次次真心、从不长久的人。
未来某天,等新鲜感褪去,等这份青涩温热的心动慢慢归于平淡,他会坦然退场,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不暧昧拉扯,不耽误任何人。
他的爱意有保质期,热烈有限期。
但绝不代表此刻的爱是假的。
至少现在,他满心满眼,都愿意温柔待她,耐心伴她,把自己当下所有的温柔和耐心,尽数给身边这个心软又细腻的小姑娘。
课堂练习进行到后半段,难度陡然拔高。
一道压轴变式大题卡在了题型盲区。
林知夏盯着题干看了许久,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了好几行推演步骤,一次次推翻,一次次重来,越算越乱,眉头蹙得越来越紧,小脸上浮起一点淡淡的焦灼。
她理科底子不算拔尖,平时做题稳稳当当,遇到这种综合性极强的题型,很容易卡住思路。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
全班都安安静静刷题,没人抬头,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题目里。
她不想打扰别人,最后还是轻轻侧过头,靠近沈砚一点,压低气息,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轻轻开口:
“沈砚,我……我这里卡壳了,能不能教教我?”
少女的声音软软轻轻,带着一点点做题卡住的窘迫,格外悦耳。
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沈砚的小臂。
沈砚闻声回神,彻底从灵田的思绪里抽离,微微侧身靠近她。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少年干净清冽的气息,少女淡淡的香皂清香,在狭窄的课桌间隙悄悄相融。
他低头看向她的草稿纸,目光扫过几行错乱的演算,一眼就找到了问题的关键。
“别急,不是你算错数。”
沈砚声音压得很低,温柔平稳,没有半点不耐烦,指尖轻轻点在题干的条件盲区。
“这道题埋了陷阱,很多人第一步就错。定义域隐藏限制,你直接默认全体实数,所以后面全部推导跟着跑偏。”
他讲题依旧和中午一样,极度耐心,极度细致。
不跳步骤、不炫速度、不嫌弃基础,从题干埋伏点,到切入点,到逻辑闭环,一点点拆开揉碎,慢慢讲给她听。
“先锁区间,再判断单调性,极值点要分情况讨论,最后再带回原式验证。”
他语速很慢,适配她的节奏。
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衬得少年眉眼温顺、轮廓干净,温柔得让人安心。
林知夏静静听着,脑袋微微靠近,听得格外认真。原本混乱打结的思路,被他几句话彻底理顺,心里堵着的郁气瞬间散开。
她看着沈砚认真讲解的侧脸,心里软软一片。
明明他自己最近心事重重,还在为生活费发愁,为赚钱出路费神,可对待她微不足道的小难题,依旧耐心温柔到极致。
一点脾气没有,一点敷衍没有。
弄懂最后一步验算,林知夏豁然开朗,眼底瞬间亮起浅浅的光,小声呼出一口气:“原来是这样!我终于懂了!”
她低头飞快修正错题,补全步骤,字迹依旧清秀漂亮。
写完之后,她忍不住悄悄抬眼,偷偷看了沈砚一眼。
少年已经收回目光,淡淡看着自己的习题册,神情平静温和,仿佛刚才随口点拨一道难题,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在林知夏心里,却悄悄记了很久。
她心里越发觉得,沈砚这个人真的很好。
温柔、干净、沉稳、通透。明明身处窘迫,却从不怨天尤人,从不自卑敏感,待人永远真诚坦荡。
越相处,越让人忍不住心动。
课堂静谧温柔,时光缓慢流淌。
没过多久,桌面上轻轻滚过来一颗糖。
小小的一颗,红色透明糖纸,在阳光下亮晶晶的,顺着木质桌面的纹路,轻轻停在两人课桌中间。
是她刚才笔袋里滑落的水果硬糖。
林知夏下意识伸手去捡,沈砚也刚好垂眸伸手。
两只指尖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温热的触感短暂相触,两人皆是一顿。
空气瞬间安静半秒,暧昧的氛围悄然升温。
林知夏指尖飞快缩回,脸颊唰地泛起一层薄红,耳根悄悄发烫,眼神慌乱地飘向黑板,假装若无其事看题,可心跳却悄悄乱了节拍。
零几年的高中,情愫总是这样青涩又纯粹。
一点点触碰,一点点靠近,就能让人脸红许久,心绪翻涌半天。
沈砚指尖残留着一丝柔软温热的触感,心底也漾开淡淡的暖意。
他抬手,轻轻捡起那颗糖。
红色糖纸干净透亮,小小的一颗,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小卖部硬糖。
他抬眼看向身侧脸红耳热、故作镇定的少女,轻声道:“你的。”
林知夏抿着唇,犹豫两秒,鼓起勇气转头,伸手把糖重新推给他,声音轻轻软软:
“给你吃吧。”
“中午你只吃了白米饭和青菜,一点荤都没沾,嘴里肯定淡。”
“吃颗糖,甜一点。”
她的关心很笨拙,很直白,没有华丽的话,却是实打实的真心。
她知道他拮据,知道他舍不得吃好的,知道他三餐都在算计。
她不敢明目张胆接济,怕伤他自尊,只能用这样微不足道的小方式,悄悄对他好一点。
沈砚看着她澄澈温柔的眼眸,心底暖意蔓延开来。
他清楚,这一刻的温柔是真的,心动是真的,她的善意也是百分百纯粹干净。
他没有推辞,轻轻收下。
“谢谢。”
他低声道谢,指尖捏着那颗糖,没有立刻拆开。
不是舍不得,是想把这份青涩温柔的同桌时光,多留一会儿。
窗外晚风穿林,树叶沙沙作响,光斑在桌面来回跳动。
教室里依旧安静,笔尖沙沙,风扇轻转。
两人并肩坐着,不说多余的话,气氛却格外温柔松弛。
沈砚心里格外通透。
他这辈子,前世偏执专一,死守一人,耗尽十年真心,落得满身伤痕、一无所有。
重生这一世,他放任天性,见美好便心动,遇喜欢便奔赴,热烈当下,不问长久。
他的真心不再廉价捆绑于一人,却每一次都赤诚滚烫。
就像此刻,他认真温柔对待林知夏,没有半点虚假。
只是他比谁都清楚——
这份温柔,只属于当下的盛夏。
等季节更迭,等热度消散,等心动慢慢褪去,他会体面退场,干干净净,不负遇见,不负彼此。
但至少现在,他会倾尽当下所有耐心,好好待她。
不知过了多久,下课铃声清脆响起。
叮铃铃——
铃声划破教室安静。
瞬间,班里苏醒过来,喧闹声、桌椅拉动声、同学说笑打闹声瞬间涌满整栋教学楼。
紧绷一节课的气氛彻底松弛。
林知夏长长舒了一口气,合上练习册,侧头看向沈砚,眼眸亮晶晶的,带着少女独有的清甜气息。
“下节是自由自习,不用老师坐班。”
她轻声问:“你等下打算干嘛呀?”
沈砚指尖依旧捏着那颗红色硬糖,抬眸看向她,眼底带着浅淡温柔,又藏着一丝无人看懂的笃定。
他赚钱的路,已经铺好了。
一亩三分灵田,百倍流速,零成本起步草药种植,隐蔽、安全、不违规、不耽误学业。
从今往后,五十块一周的窘迫彻底翻篇。
他的温柔,再也不用被贫穷困住。
沈砚看着眼前温柔干净的同桌,轻声开口,语气从容安稳:
“等下放学,出去一趟。”
“找点东西,做点小事。”
林知夏听不懂他话里深层的意思,只乖乖点头,眼里带着浅浅的信任和期待。
她不知道,眼前这个刚刚还为生活费发愁的少年,
即将靠着自己一念之间的天地,彻底改写自己的青春底色。
温柔依旧是真的。
心动依旧是真的。
但从今往后,
他的真心,将永远底气十足,不再拮据,不再卑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