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道往上，坡度缓了些，但风没停。
阿狰趴在虎背上，脸贴着热乎的皮毛，鼻尖都冻木了，只有那点温气顶着额头，才让他觉得自己还醒着。他两条腿夹着老虎肚子，手抓着一撮长毛，晃得厉害，可不敢松。猛虎走得很稳，每一步踩进雪里，拔出来时带起一片碎冰渣子，啪嗒啪嗒地响。
苍夙走在中间，靴底铁齿刮着硬雪层，发出短促的“咔、咔”声。他右手一直虚搭在腰后断刃上，指节绷着，眼睛扫过两侧山坡。左边是陡崖，底下看不见底，白茫茫的一片雾；右边是密林，树影压在雪上，黑一块白一块，像被谁撕烂又胡乱拼上的布。
阿溟落在最后，脚步比刚才慢了半拍。她左脚踝缠的巫骨链沾了雪水，走起来有点沉，每迈一步，骨头珠子就磕一下小腿，硌得慌。她抬手抹了把脸，眉骨到耳垂那道淡粉纹路微微发烫——不是疼，是种说不清的压，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轻轻敲了一下。
她抬头。
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灰白的，照得人眼晕。就在那一片浑浊里，有个黑影划过。
一开始她以为是风卷起的雪块，可那影子不动了。
它停在队伍正上方三丈高处，双翼展开，几乎横过半片天空。羽毛黑中透青，边缘泛着冷光，像淬过冰的刀。它没叫，只是盘旋，一圈，又一圈，翅膀纹丝不动，全靠气流托着身子转。
阿狰也感觉到了。
他猛地抬头，脖子一僵。
“鹰。”他小声说。
猛虎耳朵一抖，没停步，但尾巴垂了下来，贴着后腿，不再甩。
苍夙脚步一顿，没急着抬头，先侧身半步，挡在阿狰和斜坡之间。他这才缓缓抬起眼。
巨鹰悬在那儿，头微偏，一只眼睛直勾勾盯着下方，另一只则扫视林缘。它的瞳孔是金褐色的，缩成竖线，看得太远，太静，不像在看人，倒像是在数雪地上每一粒反光的冰晶。
几息之后，它突然收翅。
不是俯冲，也不是落地，而是猛地将翅膀往身侧一合，身体骤然下坠半丈，又瞬间振开，羽尖划破空气，“砰”地一声炸响。
紧接着，一声唳鸣撕开风雪。
短，尖，直冲耳膜。
阿狰“哗”地从虎背上翻下来，落地时脚下一滑，膝盖磕进雪堆，但他立刻蹲稳了，小手按住腰间铃铛，掌心贴着铃身，指头微微发颤。
“有东西。”他盯着西边林子，声音压得极低，“藏在树后面。”
苍夙已经拔剑。
龙渊残片出鞘一半，寒光乍现，映得他右眼下那道金纹一闪。他没再动，剑就停在鞘外三寸，像一把张开的口，等着咬下去。
风忽然小了。
不是停，是那种快要动手前的静，连雪片落下的速度都慢了。猛虎低吼了一声，前肢微屈，肩背弓起，一身条纹毛全炸开了，像披了层枯草。
巨鹰还在飞。
但它不绕圈了。
它开始定点盘旋，每次飞到林子正上方，就会再叫一次。一声，两声，三声，间隔一致，像在报数。
阿溟几步上前，左手一把将阿狰捞进怀里，右手顺势摸向腰间七根巫骨绳。她指尖掠过最细那根，停住。没扯，也没念，只是让皮肤贴着那节乌黑的小骨头，凉意顺着指腹往上爬。
她盯着林子边缘。
那里有一串痕迹。
不是脚印，是雪面轻微塌陷的弧线，断断续续，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地皮爬行，压碎了浮雪，又迅速隐进树影里。不止一道，至少五道，分散排开，呈半弧形包抄过来。
她没出声。
苍夙也没动。
父子俩都知道她在等什么——等那个第一个露头的影子，等第一声嚎叫，等第一团扑出来的雪雾。
可什么都没来。
巨鹰叫得更急了。
一声接一声，尾音拉长，带着催促的意味。它的影子投在雪道上，像一块不断跳动的墨斑。
阿狰仰头看着它，忽然觉得耳坠有点烫。
左耳那颗祖龙牙，平时冰凉，现在却像被谁用火燎了一下，热流顺着耳骨往脑袋里钻。他抬手摸了摸，指尖刚碰上去，又缩回来——太烫了，像摸到烧红的铁钉。
他低头，发现驭兽铃也在发热。
不是手心捂的，是铃铛自己发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劲儿。
“爹。”他小声喊。
苍夙没回头，只从喉咙里应了个“嗯”。
“它要出来了。”阿狰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不止一头，是群。”
苍夙终于动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彻底站到队伍最前，断刃横在身侧，剑尖朝外。他没看林子，反而看了眼猛虎。
猛虎回望他一眼，低吼一声，转身面向西侧，和他并肩而立。
两人一兽，成一线。
阿溟一手搂紧阿狰，另一只手终于扯下了那根细骨绳。她没念咒，也没甩，只是将绳子绕在手腕上，一圈，两圈，死死勒住脉门。
风又起来了。
这次是从林子里吹出来的，带着一股腥气，像是冻肉放久了的味道。
巨鹰最后一次啼叫。
然后它不再盘旋，而是猛地拔高，飞向云端，只剩一个黑点悬在头顶，像颗不肯落下的星。
雪道上，没人说话。
猛虎的爪子抠进雪里，苍夙的指节发白，阿狰屏住呼吸，阿溟的睫毛上结了一层霜。
他们都在等。
等那片林子炸开。
等第一头雪狼扑出来。
阿狰的虎皮小袄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还没学会飞的雏鸟。他悄悄把铃铛攥进手里，指甲掐进掌心。
远处，树影晃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