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停了一瞬。
树影晃的那一下,什么也没扑出来。雪道上静得能听见冰碴在猛虎爪缝里碎裂的声音。阿狰还蹲在雪堆里,手按着铃铛,掌心全是汗,耳朵烫得厉害,可林子里除了风刮树枝,再没别的动静。
苍夙的剑还在鞘外三寸,没收,也没进。他盯着那片林子,眼皮都没眨。阿溟的手还勒在骨绳上,指节发白,另一只手死死搂着阿狰的后脖颈,生怕他往前冲。
等了十息,二十息。
巨鹰飞走了。影子从天上撤了,风重新卷起雪粒,打在脸上像细针扎。林子还是林子,雪墙还是雪墙,什么都没跳出来。
“走。”苍夙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他转身,没看阿狰,直接蹲下,背对着。阿溟立刻会意,把阿狰往前一推。小孩踉跄两步,扑到苍夙背上,两条小腿本能地缠上他腰。苍夙一手托住他屁股,一手仍搭在剑柄,起身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声。
阿狰把脸贴在他肩甲破口的位置,那里有层薄茧,是龙族残血常年渗出又凝固留下的。热乎,比虎毛还暖。
“爹……”他小声说,“狼呢?”
“没来。”苍夙迈步,踩进自己先前留下的脚印,“或者,不敢来。”
阿溟紧跟着,抓起苍夙空着的那只手。她的掌心也出汗了,滑腻腻的,但苍夙没甩开,反而五指一收,把她攥住。三人就这么连成一串,沿着雪道往上,不再回头看那片林子。
风还在刮,但方向变了,从背后推着他们走。雪片不再横着抽人脸,而是轻轻落在肩头,像谁在拍他们,催他们快点。
阿狰伏在苍夙背上,困得眼皮打架。刚才那一阵紧绷耗光了力气,现在松下来,骨头都软了。他迷迷糊糊看见自己的虎皮袄袖口磨出了毛边,是昨天爬坡时蹭的。脚踝上的巫骨链叮当响了一声,他低头看,发现左耳的祖龙牙耳坠不知什么时候歪了,晃荡着,撞在脖子上有点痒。
他抬手去扶,摸到一片温热——不是体温,是耳坠自己在发热。他愣了下,想叫娘,可嘴张开又闭上。算了,反正也没事了,不说了。
路越来越陡,雪也深了,每一步都得拔腿。苍夙的呼吸重了些,脚步却没慢。阿溟时不时抬头,看前面两个背影。苍夙的银发被风吹乱,几缕黏在脖颈,沾着雪沫。阿狰的小脑袋一点一点,快睡着了,可手还死死抓着苍夙的肩带,指甲抠进布料。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进山捡柴,下大雪,回不了村。她躲在一个岩缝里,缩成一团,饿得胃抽筋。那时候没人找她,也没人喊她回家。现在不一样了。她手里有人,背上有人,前头有人替她劈开风雪。
她咬了下嘴唇,没哭。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不是突然晴的,是云层稀薄了,灰蒙蒙的光从头顶漏下来,照得雪地泛青。远处的山脊线开始显形,一道起伏的弧,像冻僵的龙背。
然后,它出现了。
一开始只是个影子,藏在雾后面。等他们翻过最后一道坡,视野猛地开阔,那东西就立在对面山巅,直挺挺地戳进云里。
阿狰一下子醒了。
“哎!”他猛地抬头,差点磕到苍夙后脑勺,“那是什么?!”
苍夙停下。
阿溟也停下。
三个人站在山梁上,风忽然小了,雪也不下了。天地间安静得古怪,只有阿狰粗重的呼吸声。
眼前是一座塔。
不是普通的塔。它太高了,底座埋在雪里,看不清多宽,但往上越收越细,飞檐一层叠一层,全是翘角,像一群要飞起来的鸟。最顶上那层被云遮着,看不见全貌,可阳光正巧穿过云缝,照在琉璃瓦上,反出一道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阿狰从苍夙背上滑下来,站不稳,踉跄半步,又被阿溟扶住。他顾不上,仰着头,嘴微微张开,鼻尖都被风吹红了。
“爹……”他声音发颤,“我们到了?”
苍夙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他额前乱糟糟的银发往后顺了顺。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阿狰不管了。他挣开阿溟的手,往前跑了两步,靴子踩进雪里,发出噗的一声。他仰着头,脖子都酸了,可眼睛舍不得眨一下。
“爹!娘!”他跳起来喊,声音清亮,穿透寂静,“我们真的到了!我看到了!天机阁!我们到了!!”
他笑得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脸颊鼓着,像只刚偷到肉包子的小狐狸。
苍夙这才笑了下。不是平时那种浅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是真的笑了,眼角皱了一下,右眼下的金纹都跟着动了。
阿溟也笑了。她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把阿狰拉回来,拢进自己怀里。小孩身上都是冷气,可心跳快得像小鼓。她低头看他,发现他左耳的祖龙牙耳坠正闪着微光,一闪,又一闪,像是在回应什么。
“嗯。”她轻声说,“到了。”
苍夙走到他们身边,一只手搭在阿狰肩上,另一只手自然地环住阿溟的腰。三人并排站着,仰头看着那座高阁。
没有守卫,没有钟声,也没有门开的吱呀。只有风轻轻拂过飞檐,吹动檐角悬着的铜铃,叮——叮——,声音很远,听不真切。
阿狰忽然觉得,这塔不像之前想的那么吓人。它高,可不压人。那些飞檐翘得那么高,像是要够着天,又像是在招手。他想起娘头发里别着的那把龙鳞匕首,阳光照上去的时候,也会这样反光,一闪一闪的,像在跟他眨眼。
他低头看自己手心,刚才按铃的地方还有点麻。他摊开手掌,什么都没有。可他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不是风,不是铃,是一种很低的、嗡嗡的响,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
他没说。
他只是往前挪了半步,站到最前面,仰着头,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我以后也要建这么高的楼。”他说,“比它还高!让所有人都看得见!”
苍夙揉了揉他脑袋。
阿溟捏了捏他冻红的耳垂。
三人就那样站着,谁也没再说话。雪地反射的光打在他们脸上,苍白中带着点暖意。阿狰的虎皮袄下摆沾了泥,阿溟的巫骨链有一根断了半截,苍夙的战甲裂口更大了,露出底下暗色的旧伤疤。
可他们站得笔直。
天机阁静静立在对面山巅,飞檐如翼,琉璃生光。云慢慢移开,塔顶露了出来,尖顶上立着一只石雕的兽,看不清模样,但轮廓分明,昂着头,像在守望,又像在等待。
阿狰盯着那只石兽,忽然觉得它有点眼熟。
他想说什么,可就在这时,苍夙轻轻按了下他头顶。
“到了就好。”他说。
声音不大,可阿狰听清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把两只手分别塞进爹娘的手里。他的手小,冷,可握得很紧。
风又起来了,吹动苍夙的银发,吹动阿溟的衣角,吹动阿狰额前的碎发。三人站在雪地里,影子被拉得很长,连在一起,像一条不断延伸的线,从山梁,一直通向那座高阁的门前。
台阶还有百步远。
门还没开。
但他们已经站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