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停了,天光刚透出点青白。
三人站在山梁上,影子拖得老长,连成一串往那高阁的方向去。台阶还有百步远,石阶冻着薄冰,一层叠一层往上爬,尽头没在云里。阿狰的手还攥在爹娘手里,冷是冷的,可他不想松。
苍夙往前走了一步,把阿狰往身侧带了带,另一只手从战甲内侧摸出一块玉符。玉色发暗,边缘磨得圆滑,像是贴身带了很多年。他没说话,只是将它举到面前。
守卫是从门影里走出来的,一开始只是个轮廓,披着灰袍,腰间挂着铜牌。等他看清苍夙手中的东西,脚步猛地顿住,接着单膝跪地,头低了下去。
“恭迎主君归阁。”
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撞在塔壁上反弹回来。阿狰吓了一跳,下意识往阿溟怀里缩。阿溟没动,手轻轻搭在他肩上,指腹蹭了蹭他脖子后面的绒毛——小孩紧张的时候,那儿的细毛就会炸起来一点。
守卫起身,侧过身子,手臂一引:“请进。”
门是开着的,两扇青铜巨门,高得看不见顶,门缝里透出暖光。阿狰仰头看,脖子酸了都没看完那门楣上的刻纹。飞龙盘柱,云海翻腾,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他认不全,只念出“天机”两个音。
他们开始往上走。
每一步踩在石阶上都轻飘飘的,像是这地方不让发出响动。阿狰想蹦一下试试回音,刚抬脚就被阿溟按住了后脑勺。
“别乱动。”她说。
他吐了下舌头,没敢再说什么。
进了门,里面比外面暖。不是烤火那种热,是像春天晒太阳,从骨头缝里慢慢渗进来的温。地面铺的是黑玉石,反着微光,能看到人影晃。墙壁两侧嵌着灯珠,一颗颗嵌在铜槽里,亮得均匀,也不刺眼。
阿狰左看看右看看,眼睛不够用。头顶是穹顶,画满了星图,星星会动,沿着固定的路线缓缓流转。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发现其中一颗特别亮的星,正一点点移向东南角,跟小时候狼群围坐时看到的夜空位置一样。
“娘,那星星……”他刚开口,又闭上了。算了,说了也没人懂。
往前是一条长廊,两边立着雕像。有披甲持戟的将军,有捧卷执笔的文官,还有几个穿着古怪道袍的老头,手里拿的不是拂尘就是罗盘。阿狰一个个看过去,总觉得这些脸有点熟,却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走到第三尊像前,他忽然停下。
那是个女人,穿深红长裙,腰束金带,一手按在石台上,台上有只狐狸虚影探出头。她眉心一点朱砂,眼神朝外望着,像是能看见走过的人。
阿狰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知道为什么,可他就是觉得——这人看着像娘。
他没吭声,只是悄悄往后退了半步,躲到了苍夙腿后头。
苍夙察觉到,低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他知道这孩子有时候能看见些不该看的东西,尤其是这种地方。
守卫走得稳,脚步轻,落地几乎没声。他始终走在前面三步远的位置,既不回头也不催促,像是知道这些人不需要赶时间。
长廊尽头是一圈环形拱门,门后隐约传来水声。走近才发现,地下竟有一条小河,水流清得见底,河床上铺满发光的石头。水不急,缓缓地绕着塔心流淌,方向是逆时针。
“这是山海脉流。”守卫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凡有缘者,皆可感其律动。”
阿狰没听清后半句。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胸口突然闷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紧接着,耳朵嗡了一声,不是疼,也不是吵,而是一种低频的震动,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呼吸。
他伸手按住左边胸口,指尖隔着虎皮袄还能感觉到那股颤意。祖龙牙耳坠也热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
“怎么了?”阿溟立刻靠过来,一只手已经摸上了他的额头。
“没事。”阿狰摇头,小声说,“就是……有东西在响。”
“哪里响?”
“这里。”他指着心口,“像心跳,又不像。好像是下面传上来的。”
苍夙蹲下身,一手扶住他背,一手搭上他手腕。脉搏稳,气息也顺,没什么异常。但他还是皱了下眉。
守卫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然后才又开口:“初入阁者,若能感知脉流,便是与山海有缘。不必惊慌,此为吉兆。”
阿溟这才松了口气。
苍夙站起身,没再多问,而是直接把阿狰抱了起来。小孩身子轻,一拎就起来了。这一下视线高了,阿狰发现自己能越过守卫的肩膀,看见更远的地方——拱门之后还有大殿,殿中立着一座沙盘,沙盘上山川起伏,河流蜿蜒,还有几处红点在缓慢移动。
“那是……地图?”他问。
“九州缩影。”守卫答,“实时演算天地气机流转。”
阿狰瞪大眼。他想起白鹿老妪以前说过的一句话:“真正的力量不在拳头,而在看得清路。”
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
穿过拱门,地面材质变了,成了木板,踩上去有点弹性。两侧墙上多了些挂轴,画的都是奇兽异禽:九尾狐踏火而行,蛟龙破海升天,还有一只通体漆黑的大鸟展翅遮日,题跋写着“玄鸦引魂”。
阿狰看得入神,忍不住伸出手想去碰最近的一幅。指尖离画布只剩一寸时,一只大手把他胳膊轻轻拨开。
是苍夙。
“这儿的东西,不能碰。”他说,语气平,没骂也没哄,就是陈述事实。
阿狰缩回手,乖乖点头。
但他心里清楚,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听见了画里的声音——很短的一声鸣叫,尖锐,带着焦躁,像是被困了很久。
他没说。
他知道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讲。
再往前,空气变得更静了。连脚步声都被吸走了,只剩下他们自己的呼吸。前方出现一道旋转楼梯,浮空悬立,没有支柱,每一级台阶都由光凝成,泛着淡淡的蓝。
守卫停下,在楼梯口转身,微微躬身:“主君,请随我来。上层观景台已备好茶点,可供歇息。”
苍夙点头。
他抱着阿狰踏上第一级台阶。光面稳固,承得住重量。阿狰低头看脚下,发现自己的倒影在台阶里居然不是站着的,而是趴着的,像某种野兽的姿态。
他眨了眨眼,再看时又变回正常了。
楼梯开始上升。
他们离开了主廊,逐渐升高。身后的一切慢慢缩小,变成一片微缩的光影。阿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刚才那条地下河的光,正一圈圈向上螺旋延伸,仿佛整座塔的根基,就扎在这流动的灵脉之上。
他忽然觉得,这座塔不只是个建筑。
它是活的。
他把脸埋进苍夙的肩窝,小声说了句只有自己听见的话:
“原来真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