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探视与口信
王大人来的时候提着一只红漆食盒,盒盖掀开,里头是一碗馄饨,汤面浮着细碎的葱花和虾皮,热气还在往上冒。他把食盒隔着栅栏递进去,压着嗓子说了句:"老刘家的。她今天出摊,让我捎来的。"
沈渡接过食盒搁在膝上,拿起竹箸夹了一颗馄饨送进嘴里。皮薄馅紧,是老刘包了二十年的味道。他嚼了两下咽了,没再动第二口,把竹箸横搁在碗沿上。
"坊里最近有没有生面孔?"
王大人蹲在栅栏外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想了半天:"倒是有一个。年轻书生,白净脸,穿着青衫,说是来清平坊租房子住。他跟我打听'徐先生'的事,问得挺细,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姓徐的退隐官人。我当时寻思咱们坊里没有姓徐的官人,就随口回了他一句不清楚。他也没再追问,走了。"
"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城西。"
沈渡低头看着食盒里的馄饨汤。汤面平静,葱花漂着,虾皮沉在碗底。他没有抬头,伸手用指尖蘸了蘸汤,在食盒盖子上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城西的方向。
"王大人,您帮我办三件事。"
王大人凑近了些。
"第一,去城西徐先生的旧居看看。院子门锁着,您隔着墙头往里望一下就行,看看那几棵银杏树有没有被人动过——树底下有没有新土、新脚印,树干上有没有拴过绳子的痕迹。"
王大人点头:"第二呢?"
"清平坊的鞋铺最近有没有人来定做过靴子。薄底,轻便,雨天走泥地不打滑那种。靴底的纹路要比平常的浅一半,像是用来在干地上踩印子的。"
王大人又点头:"第三?"
沈渡把食盒盖子上的箭头抹掉,重新蘸了汤画了一个圈:"恒通当铺隔壁有家药铺,你去问问那家药铺的掌柜,除了孙老先生那包砒霜,最近还有没有人来买过蒙汗药。买多少,什么时间,长什么样。"
王大人站起来拍了两下膝盖,正要走,沈渡又叫住了他:"您家今早打水了?"
王大人一愣:"打了。怎么了?"
"您家那口井,让丫头先别用了。井壁上的苔藓被刮掉了一块,还没来得及长回来。有人要是再往里面扔东西,顺着刮痕就能查到是从哪个方向扔下去的。您用桶打水,桶绳会把刮痕磨掉。"
王大人脸色变了变,连声应了,提着空食盒转身往外走。沈渡在栅栏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又低头把馄饨碗端起来。汤已经凉了,他喝了半碗,剩下的搁在食盒底板上。
廊道那头传来王大人的脚步声,停了一下,又响起来。紧接着脚步声旁边多了一双——轻而稳,鞋底落在砖面上几乎没有声响。沈渡把碗放下,抬头往牢门外看。
一个年轻书生站在栅栏外面,白净面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捏着一卷书。他看沈渡抬头,微微笑了一下,弯了弯腰算是行礼。
"沈先生。我来看看您。同门之谊。"
沈渡坐在干草堆上没有动,目光从书生的脸移到他手里的书卷上。蓝皮,边角翻得起了毛。他认得那本书的装帧,跟他书架上的《靖安律疏》是同一批印出来的。
"你是徐先生的学生?"
书生把书卷搁在栅栏空隙里,沈渡伸手拿过来翻开。扉页上有一行批注,笔迹是徐渭的,写的是一句话:"此子敏于行而讷于言,可托事。"旁边用墨笔签了一个"徐"字。
沈渡合上书卷,还了回去:"老师的学生不少。你是哪一年跟着他的?"
书生接过书卷收进袖中,脸上的笑容没变,目光却沉了一些:"三年前。徐先生到宣州之后收的最后一个学生。他跟我说,长安城里他还有个徒弟,性子慢,查案不紧不慢的,像蚂蚁搬家。他说那个徒弟要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让我过来看一眼。"
"你来看了。"
"我来看了。"书生的目光扫过沈渡手上的镣铐,又移开了,"三桩案子我都知道。徐先生以前教我的那些东西,跟您现在拿来破案的法子差不多。铁匠铺的锤柄指纹太工整了,当铺的酒杯唇印太端正了,馄饨摊的麻绳捻法跟您家晾衣绳看起来一样,可断口发白,是新的。"
沈渡看着他:"你是来替老师教我破案的,还是来给我递消息的?"
书生沉默了一下,然后低声说:"徐先生前些日子去了南边。走之前留了一句话给我。他说要是您被关进来了,让我告诉您——'用老师教您的法子,但别用老师教您的角度。凶手读过您的书,也读过老师的批注。他用的是你们两个人的东西,可你们两个人的东西里,有一页他没见过。'"
"哪一页?"
书生把袖子里的书卷重新抽出来,翻开到中间某一页,隔着栅栏递给沈渡。沈渡凑近了看,那一页边缘被裁掉了一小条,只剩半页内容。他认得那半页——是他自己后来补充写进去的附录,讲的是"如何从现场的反常秩序中反推布置者的意图"。他写这一节的时候,徐渭已经离开长安了,没看过。
沈渡把书卷还回去,点了点头。
书生把书卷收好,朝栅栏里面又弯了一下腰,然后转身走了。他的脚步跟来的时候一样轻,靴底落在砖面上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他走过廊道拐角的时候,青衫的衣角在墙壁上扫了一下,带走了一小块干透的墙皮,留下一道浅浅的灰痕。
沈渡重新在干草堆上坐下来,把那根铁丝从袖口里抽出来,在指间慢慢弯成了一个钩子的形状。他在心里把书生刚才说的那句话翻来覆去碾了几遍——"用老师教您的法子,但别用老师教您的角度。"
徐渭的棋谱,凶手看过了。沈渡的书,凶手也看过了。可沈渡后来单独写的那一页附录,凶手没看过。那一页上讲的是——"反常秩序"。
铁匠铺的铁架倒得太整齐,当铺的酒杯唇印印得太正中,馄饨摊的麻绳捻法太过相似却又细节相悖。这些反常的地方,就是凶手还没学会的部分。他从徐渭的棋谱里学了怎么布置现场,从沈渡的书里学了怎么制造证据,可他那两本教材是合在一起的,缺了一页附录的"反推法"。
沈渡把铁丝弯好的钩子藏回袖口,靠在墙上闭了眼。牢门外廊道尽头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像是城外刚下过雨。
他鼻尖动了动。那股气息里混着一丝极淡的墨香,跟书生袖子里那卷书上的味道一样。那个年轻人来之前去过城西那片旧宅,鞋底沾了旧宅院子里的湿土,袖口兜住了银杏树下刚翻起来的新泥。
那片旧宅里的银杏树,最近有人动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