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合上的时候,阿狰耳朵动了一下。
不是风声,也不是骨头缝里那种闷响。是咔的一声轻响,像老木门插销落进槽里,接着脚底那层光做的台阶忽然没了,整个人往下沉了半寸。
他下意识抓住阿溟的衣角,指头抠进布料里。
“别怕。”阿溟说。声音不大,就一句,手已经搭在他肩上,掌心温的。
苍夙没说话,但往前半步,站到了他们前面一点的位置。背还是直的,可肩膀松了些,不像刚才在长廊里那样绷着。
玻璃从四面围上来,一开始看不清外面,只觉得灰蒙蒙一片,像是隔着一层水。然后底下那圈螺旋的光慢慢暗下去,头顶有束光打下来,照得三人影子贴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阿狰喘了口气。
刚才那股压在胸口的感觉散了。不是谁给他解开的,是自己松的。他抬头看爹,又看娘,发现他们都盯着外面。
他也转过头去。
云层在脚下铺开,白茫茫的,风吹着走,一块块裂开,露出下面的东西。
山。
不是村子后头那种矮坡,是真正的山,连着天的那种。一条河从山脊劈出来,弯成弧形,阳光照在水上,反出一道银线。更远的地方还有城,黑点似的,沿着河道排过去。
“……”阿狰张了下嘴,没出声。
他没见过这么多地。以前放羊最远走到断崖口,再往前就是禁林,阿溟不让进。铁柱有一次说他爷爷去过北边关外,讲起雪山大漠,他听着像听故事。现在他知道,那些不是故事。
是真的。
他慢慢松开抓着阿溟衣服的手,蹭到玻璃前,鼻尖几乎贴上去。
冷。有点。
但他不想离远。
右手抬起来,指尖碰了下玻璃,滑了一道。他指着左下方:“爹。”
苍夙低头看他。
“那里,树好密。”他说,“绿得发深,跟墨汁一样。”
苍夙顺着看过去。点点头。
“还有那边!”阿狰转身又拍右边,“水绕着山跑,像绳子捆住它!”
声音高了,带点抖。他自己没察觉,可阿溟听见了。她嘴角动了下,很快又抿平。
小时候他第一次被抱回村,路上醒过一次,看见溪流穿过石缝,也是这样喊。那时她还怕他认生,结果小家伙扒着她胳膊非要下车,非说水里有鱼冲他眨眼睛。
现在他又开始指了,一个劲儿地指。
“娘你看!田是方的!一块挨一块!人走在上面蚂蚁似的!”
“嗯。”阿溟应着,手却往上移,把虎皮袄领子拉了拉,盖住他耳朵。
外面风应该不小,可电梯里一点声都没有。连呼吸都显得重。
阿狰突然不说话了。
他贴着玻璃,看着远处一座山峰顶上冒出来的塔影。很小,可他认得。青瓦飞檐,角上挂着铃,风一吹就会响。那是山神庙后的望气台,老村长以前总带着香客上去烧头炷香。
他没去过。
因为他是“妖童”。
村民说孩子沾了邪气,不能进庙门。有一年雪灾,他偷偷溜到半山腰想看看供灯长什么样,被人发现,追着他打了半条沟。
现在他从天上看着那座庙。
那么小。
他咧了下嘴。
“爹。”他又叫。
“嗯。”
“我们是不是……比谁都高?”
苍夙看了他一眼,没答,只是伸手按了下他脑袋,把他翘起来的一撮头发压回去。
阿狰笑了。
笑完又安静下来。
他手掌整个贴在玻璃上,五指张开。外面的世界好像能透过这层东西传进来。他觉得胸口松了,不是谁帮他的,是他自己愿意松的。
以前总觉得天地窄。村子是圈,山是墙,连梦里都在找出口。现在他知道,原来天这么大。
原来他也能站这么高。
“娘。”他小声说。
“嗯。”
“咱们以后还能来吗?”
阿溟没立刻答。她看着外面,山影移动,云在流。过了会儿才说:“你想来,就来。”
“真的?”
“嗯。”
他扭头看她,眼睛亮。
她避开那目光,低头给他整理袖口。其实袖子没乱,但她得做点什么。
有些事她没说。
比如她八岁那年,被老巫祝带到山巅做法,让她看九州全貌。那天也这么高,可她跪着,浑身发抖,听不懂那些咒语,只知道疼。最后晕过去前,只记得一片火红的云。
现在她是站着的。
身边有儿子,有男人。
她没再抖。
电梯还在升。
光线变了。刚才还是白天模样,现在天边泛出点橙红,像是谁往西头泼了碗稠粥。云层被染了色,一层粉一层紫,底下山影渐渐模糊,河流变成细线,城池缩成黑点。
阿狰看得脖子酸,也没舍得挪。
“那边……”他忽然抬手,指向东南,“是不是有个人在走?”
苍夙眯眼看了会儿。“可能是赶路的商队。”
“这么高都能看见?”
“你眼尖。”
阿狰嘿嘿一下,又趴回去。
这回他不光看,还数。数山,数河,数城。看到一半卡住了,因为数不清。干脆不数了,就盯着看。
风推着云走,地上的影子也在动。一座山挡住另一座,一条河绕过一块石,像是活的。
他想起狼群。三岁前跟着狼王在林子里转,它们教他辨足迹、听风向、识水源。那时候他以为世界就这么大,林子边就是尽头。
现在他知道不是。
林子只是个角。
他回头看了眼父母。
两人都没说话,可站得很近。阿溟的手一直没离开他肩膀,苍夙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宽,稳。
他重新贴上玻璃。
呼吸在透明墙上留下一小片雾。
他没擦。
就让它留在那儿。
电梯继续往上升。
外面天色越来越暖,像要入黄昏,可太阳明明还在中天。阿狰揉了下眼睛,再看时,发现云底开始发光,一圈圈涟漪似的扩散。
“咦?”他出声。
阿溟也注意到了。
苍夙抬起手,挡了下额前垂下的发丝,目光锁住窗外。
光越来越强,云层翻涌,隐约能看到底下大地的轮廓正在缓缓转动——不是错觉,是整片山河随着某种节奏在微移,仿佛被什么牵着。
阿狰屏住呼吸。
这一刻他没想自己是谁,也没想过去将来。他就贴着玻璃,睁大眼,看着这个世界在他眼前展开。
那么大。
那么静。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可以变得很大。
不是力气大,是心大。
能装得下这些山,这些水,这些人走过的路。
他悄悄把手伸出去,摸到阿溟的手腕,轻轻握住。
她没动,只是反手捏了下他手指。
苍夙侧过头,看了他们一眼。
然后一只手搭上阿狰肩头,另一只揽住阿溟腰,把两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三个人靠在一起。
影子叠成一块,映在上升的玻璃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