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还在往上走。
外面的光变了,不是天黑那种暗,是颜色一层层往里渗,像有人拿刷子蘸了红漆,从西边开始涂。云底那圈金边越来越亮,照得玻璃泛出暖色,阿狰的脸也被映得红扑扑的。
他鼻尖还贴着玻璃,呼出的气在上面结了一小片白雾,之前留下的那块还没散干净。他没去擦,反而又哈了一口,看着新旧两片雾混在一起,手指悄悄伸过去,在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
“娘。”他忽然说,“咱们要是掉下去,会不会摔成饼?”
阿溟愣了下,手停在他发顶:“瞎说什么。”
“就是问一问。”阿狰缩了缩脖子,眼睛还是盯着外头,“这么高,摔下去肯定连灰都不剩。”
苍夙没回头,声音低低地响起来:“不会掉。”
“你咋知道?”
“这楼造得稳。”
阿狰撇嘴,觉得这话敷衍。但他也没再问,只把下巴搁在窗沿上,胳膊肘撑着身子,整个人软乎乎地挂在那里。风好像比刚才大了些,吹得他耳坠晃荡,轻轻磕着脸颊,有点痒。
就在这时候,苍夙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抬,也不是握,就是尾指最末一节,毫无征兆地抽了半下,像被什么扎了似的。
他自己察觉到了,立刻收拢五指,藏进袖口里。可脊椎那儿已经不对劲了——不是疼,也不是冷热,是一种沉甸甸的、闷在骨头里的震感,像是有东西在他血里游,从脚心一路爬到后颈,然后卡在肩胛骨中间,不动了。
他闭了眼。
眼前没有黑,反而浮起一层极淡的金纹,一闪即逝。
呼吸放慢,耳朵里只剩下三人轻重不一的吐纳声。阿狰的快,带着奶娃娃特有的短促;阿溟的匀,像林子里落叶子那样安静;而他自己……心跳变了。
咚、咚、咚。
不是胸腔里的那个节奏,是更深的地方,在肋骨底下,在脏腑之间,另有一股搏动正慢慢冒出来,和着某种看不见的拍子,一下一下撞着他。
他想起来了。
小时候在山涧边喝水,低头看溪流,水底石头缝里藏着一条老泥鳅,不动,可尾巴尖总是一抖一抖的。那时候他不明白,后来才懂——那是它在听地脉走动的声音。
现在他也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
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回响。
塔在吸东西。
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塔顶等着,一点点往下拽,像钓鱼,线已经沉进水底,钩子碰到了鱼嘴。
他猛地睁眼。
瞳孔收缩那一瞬,眼角闪过一道金芒,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掌心朝上翻了翻,纹路深处似乎有光流动,像汗珠滑过皮肤,又倏地隐去。
他把手攥紧,塞回袖中。
肩膀却绷了起来,背脊挺得更直,原本只是随意挡在妻儿前方的姿态,现在成了实实在在的屏障。他的影子投在玻璃上,比刚才宽了些,也沉了些。
阿狰还在玩他玻璃上的雾气,拿指甲抠了个笑脸出来,咧着大嘴,鼻子是个点。
阿溟终于伸手,把他翘起来的一截衣领按下去。虎皮袄子厚,容易滑,她顺手又把腰带扯了扯紧,指尖碰到儿子腕上的巫骨链,凉的。
她没多想。
只是觉得今天这孩子格外安静,平时早嚷累了,现在居然能站这么久。
“困不困?”她低声问。
“不困。”阿狰摇头,眼睛都不眨一下,“我想再看会儿。”
她点点头,手顺势往上,理了理他乱糟糟的小辫子。银发被风吹得打绺,有几根粘在额角,湿乎乎的。她用指腹蹭了蹭,触感温热。
一切都正常。
除了……好像空气重了点?
她抬了抬头,天花板还是那样,光晕一圈圈旋转着上升,像井水被搅动。可她总觉得耳边少了点什么——刚进来时那种嗡鸣声不见了,连电梯运行的动静都没了,静得能听见自己吞口水的声音。
她皱了下眉,但没说话。
苍夙站在前面,背影没动,可她忽然觉得他不像刚才那么“松”了。他是绷着的,不是生气那种紧,是猎人看见远处林子晃了一下时的那种警觉。
她没问。
有些事不用问。十六岁那年他在山涧醒来,浑身是血,一句话不说,可她一靠近,他就抬手拦住她往前走的路。那时候就知道,这个人一旦站定,就是有东西来了。
现在他又站定了。
阿狰突然转头,看了眼爹的背影,又看看娘的脸,小声说:“爹是不是不舒服?”
阿溟一顿。
她还没答,苍夙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平:“没事。”
“那你为啥不说话?”
“怕吵你。”
阿狰哼了声,觉得这理由假。但他也没再追问,只把脸重新贴回玻璃上,嘟囔了一句:“你们大人真怪。”
话音落下,电梯忽然轻微一震。
不是停,也不是加速,就像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脚底传来半秒的空落感。三人同时站稳,谁都没出声。
窗外,云层裂开一道缝。
底下大地露了出来,不再是模糊轮廓,而是清晰得吓人——山脊如刀削,河湾似绳绕,连田埂上的小土路都看得清清楚楚。而在那片密林边缘,靠近基岩陡坡的地方,有个白色影子正从林子里走出来。
四蹄无声,毛沾夜露。
是狼。
体型比寻常的大,全身雪白,耳朵尖染着点灰,像是跑了很远的路。它走到天机阁入口的石阶前,停下,鼻翼一张一合,嗅着空气中极淡的一缕气息——雷雨过后泥土的味道,混着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它仰头。
对着直插云霄的塔身,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呜,短促,压抑,不像求伴,倒像是回应什么。
然后它伏下前肢,静静蹲坐在台阶下,双眼映着塔顶渐渐亮起的微光,一眨不眨。
电梯里没人看见这一幕。
阿狰打着哈欠,揉了揉眼睛。
阿溟轻轻拍他后背,让他站稳。
苍夙依旧望着前方,目光穿透玻璃,落在那片尚未显现的塔基之上。他知道,刚才那一震,不是机械故障。
是他体内的东西,和塔顶的某样存在,对上了号。
龙魂不是醒了。
是被人叫了一声。
他没动,也没说。只是右手缓缓抬起,搭在左臂护腕上,那里嵌着半块残甲,是从前战甲上撕下来的,一直戴着。此刻那块铁片微微发烫,像是晒过太阳的老墙砖。
他低头看了一眼。
又收回视线。
三个人仍旧靠在一起,姿势没变,可气氛不一样了。之前的安宁像一层薄纸,被什么戳了个洞,风正一点点往里灌。
阿狰觉得有点闷。
他悄悄松开抓着玻璃的手,转而握住阿溟的手指。她的手还是暖的,可他莫名觉得她也紧张了,因为指尖有点僵。
“娘。”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小。
“嗯?”
“咱们……是不是快到了?”
阿溟看着窗外渐亮的塔顶,轻声说:“快了。”
苍夙终于动了。
他侧过头,扫了一眼妻儿。阿狰仰着脸,眼里还有好奇,没察觉危险。阿溟垂着眼,替儿子整理衣襟的动作很慢,仿佛借这个动作稳住自己的呼吸。
他喉结微动,终是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他只知道一件事:这地方不对。不只是高,也不只是奇,而是它认识他,早在他忘记自己是谁之前,就已经在等他回来。
电梯继续上升。
光流转,影移动,三人的倒影在玻璃上叠成一块,随着楼层升高,慢慢被拉长,扭曲,最终融进一片越来越亮的金色辉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