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不是那种哐当一声的响动,也没人按按钮,就是光一晃,两边的金属墙无声无息滑进去了。外面的亮直接涌进来,比电梯里那层一层渗进来的金光猛多了,照得阿狰下意识眯眼。
他第一反应是往后缩。
脚还没动,肩膀已经被按住了。阿溟的手还在那儿,掌心贴着他肩胛骨,不重,但压得实。她没说话,也没回头看他,可他知道这是让他别乱来。
他抬了抬头。
头顶高得看不见顶,只有一片流转的光,像把整条星河揉碎了铺在穹顶上,一圈圈转着走。底下地面是白玉铺的,一块接一块,缝都看不见,反着光,踩上去大概会打滑。四角立着铜鹤,脖子细长,嘴里衔着灯,刚才还黑着,这一瞬全燃了,火是金色的,不跳,稳稳地亮起来。
阿狰嘴巴张了半截,又合上。
“亮。”他小声说。
声音不大,但在空厅里居然有点回响。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阿溟这才松了手,不过没完全放开,指尖顺着他的虎皮袄子袖口滑下去,最后停在他手腕上,轻轻捏了下。她没看他,目光已经投向前方。
苍夙一步跨出电梯,靴底落在玉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低头看路,也没左右张望,径直往前走了三步,站定。右手指头虚搭在断刃剑柄上,指节泛白了一瞬,又松了。
他们三个的位置变了。
不再是电梯里那种前后挨着的紧凑,现在是三角——阿狰在中间偏前一点,阿溟护在左前方,苍夙落在右后,三人之间留着刚好能互相碰得到的距离。谁都没调整,就这么自然成了这个阵势。
五步外,站着个人。
老头,鹤发童颜那种,穿一身深青底绣金线的长袍,宽袖拖地,手里捧着块玉简,纹丝不动。他脸上有笑,眼角堆着褶,可眼神是平的,不温也不冷,就那么看着他们,像是已经看了很久。
然后他动了。
袍角扫过地面,没声音。他一步步走下来,脚下是三级玉台,每级都刻着些弯弯曲曲的纹,走近了才看出那是山川走势。他在离他们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不多不少,正好是既够恭敬、又不失距离的位置。
“欢迎三位来到天机阁。”他开口,声音不高,字却一个一个清清楚楚,“我已经等候多时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四角铜鹤的火猛地涨了一寸,金光一下子洒满整个大厅,连他们脚边的影子都被镀了一层边。
阿狰眨了眨眼。
他觉得耳朵又热了一下,像刚才在电梯里那样。他没伸手去摸,只是悄悄把手伸到腰侧,抓住一根巫骨绳,一根一根绕上手指。七根,红黄蓝绿紫黑白,娘编的,他认得每一根的颜色和顺序。
他仰头看了看阿溟。
她没低头回应,可下巴微微往下压了压,是让他安心的意思。她整个人站得直,左手垂在身侧,指尖离那根龙鳞匕首还有半寸,没去碰,但随时能抽出来。
苍夙还是没说话。
他盯着对面那人,目光从脸滑到手,再到那块玉简。玉简是乳白色的,表面浮着几行小字,闪着微光。他没看出写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东西不是摆设。它一直在微微震动,频率很轻,像心跳。
老头也没催他们回应。
他就站在那儿,捧着玉简,笑还是那个笑,可气氛一点点沉下去。不是压迫,也不是威胁,就是……静。静得让人想开口说点什么,哪怕只是咳一声。
阿狰扭了扭脚。
新鞋底硬,踩在玉砖上有点硌。他想起翻雪山那会儿,雪地软,一脚陷进去,拔出来再踩下一步。现在不一样,这地方太实了,实得连脚步声都能听出回音。他不敢乱动,怕发出声音。
他抬头又看穹顶。
那片星河还在转,速度没变,可他总觉得刚才那一圈和现在这一圈位置不一样。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想确认是不是自己眼花,结果越看越晕,赶紧低下头。
老头的目光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就一秒。
阿狰立刻绷住,连呼吸都放轻了。他没躲,也没低头,就那么迎着看了回去。五岁孩子的眼睛,干净得不像话,里面映着金光,也映着对方那张笑盈盈的脸。
老头没避开。
他嘴角甚至往上提了提,可那笑意没进眼睛。
阿溟动了。
她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然后她抬起眼,正视对方,嘴角扬起一点,极淡,像风吹过水面的波纹,刚出现就散了。不是讨好,也不是示威,就是个回应。
够了。
老头微微颔首,退了半步,双手依旧捧着玉简,姿势没变。他没再说第二句话,也没做任何手势,就那么站着,等着。
苍夙的右手从剑柄上挪开。
他五指张开,又缓缓收拢,动作很慢,像在适应空气的重量。他往前移了半步,和阿溟并肩,三人之间的距离更紧了些。
阿狰没动。
他依旧抓着那根巫骨绳,一根一根数着,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比如这地方为什么这么亮,比如这个人为什么要等他们,比如他爹娘为什么不说话。
他忽然觉得饿。
早上出发前吃了半块烤饼,路上一直没停,现在胃里有点空荡荡的。他没说,也不敢说。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添麻烦。
他偷偷抬头看了看他爹。
苍夙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线像刀削的,右眼下的龙纹在金光里泛着暗色。他没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远处某一点,像是在听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老头没再开口。
大厅安静得能听见阿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他悄悄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两只手一起缠住那根巫骨绳,缠得紧紧的,像是怕它突然断了。
老头终于动了。
他眼皮轻轻一掀,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咳嗽,像是清嗓,又像是信号。那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大厅里炸开,惊得阿狰手指一抖。
老头抬起了手。
那只手枯瘦,指甲修剪得齐整,指节分明。他将玉简缓缓举过头顶,动作不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玉简上的字迹开始发光,一行行浮出表面,像水泡一样升腾起来,在空中凝成一道金光闪闪的榜单。
“今日吉时,天机阁开榜——”老头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再温和,而是如钟鸣般震荡在整个大厅,“山海榜新排名,即刻宣读!”
阿狰浑身一震。
他原本低着头数绳子,听到这句话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那榜单悬在半空,金字浮动,第一行最亮,像太阳照在雪地上一样刺眼。
老头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苍夙身上。
“第一名:龙渊战神·苍夙。”
声音落下那一刻,整个大厅像是被按了暂停。
没人鼓掌,没人说话,连呼吸都停了。所有人都仰着头看那行字,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有人嘴唇微张,有人瞳孔收缩,有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阿狰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第一个反应是去看他爹。
苍夙还是站着,姿势没变,右手彻底离开了剑柄,垂在身侧。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右眼下的龙纹微微发烫,在金光下透出一丝暗红。他没抬头看榜单,反而侧过脸,看了一眼阿狰。
就这一眼。
阿狰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他手指松开了巫骨绳,一根一根松开,掌心全是汗。他死死盯着空中那行字,反复确认——
第一名。
龙渊战神。
苍夙。
是他爹。
是他爹!
“我爹!”他猛地跳起来,两只小手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喊,“我爹是最棒的!”
声音又脆又亮,像鞭炮一样炸在大厅里。
这一嗓子像是解了封印。
“哗——”掌声轰然响起,像潮水冲破堤坝。有人站起来,有人激动地拍手,有人低声念叨:“他回来了……真的回来了……”角落里一个老修士抹了把眼睛,喃喃道:“二十年了,榜首终于又挂上这个名字。”
阿狰还在蹦。
他顾不上站稳,一下一下往上跳,虎皮袄子都歪了,左耳的祖龙牙耳坠晃得叮当响。他咧着嘴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小豁口,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爹第一!我爹第一!”他一边跳一边喊,声音越来越响。
阿溟终于笑了。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摸了摸阿狰的发顶,把乱掉的小辫子顺了顺。她嘴角翘着,眼里有光,左眉骨的巫纹在金光下隐隐流动,像溪水穿过石缝。
她没看别人,只看着儿子。
苍夙也动了。
他转过头,目光从阿狰脸上滑过,冷峻的线条松了下来。那一瞬间,他眼里的寒冰裂开一道缝,透出点暖意。他没笑,可嘴角微微往上提了提,快得几乎看不见。
老头站在玉台上,捧着玉简,笑意加深。
他没打断掌声,也没继续念后面的排名。他就那么站着,任由欢呼声在大厅里翻滚,任由那行金字在所有人眼中烙下印记。
阿狰跳累了,脚一软,差点摔倒。阿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胳膊,把他往身边带了带。他喘着气,脸蛋通红,可还在笑。
“娘,”他仰头,声音压低了点,带着点得意,“我爹是第一,是不是?”
阿溟点点头,没说话。
她只是把儿子往怀里拢了拢,一只手搭在他肩上,稳稳的。
苍夙往前迈了半步,重新站到她们身边。
三人又成了原来的三角阵型,位置没变,可气氛不一样了。刚才的戒备像冰一样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的东西。
老头低头看了看玉简,又抬眼看向他们。
他没再开口。
榜单还悬在空中,金光未散。
阿狰仰着头,看着那行字,小声念:“龙渊战神……苍夙……”念完,他又咧嘴笑了,牙齿白白的。
他忽然觉得不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