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还在大厅里滚,像潮水退得慢。阿狰跳累了,脚底发软,一屁股坐在玉砖上,虎皮袄子蹭着地,也不管凉不凉。他仰头看那榜单,金光浮在半空,第一行“龙渊战神·苍夙”几个字亮得刺眼,他念了一遍又一遍,嘴里还嘟囔着:“我爹……第一名……”
阿溟的手落下来,轻轻按了下他脑袋。
她没说话,可指尖温的,带着点汗意。刚才那一阵心跳太快,现在才慢慢平下来。她眼角余光扫过穹顶流转的星河,扫过四角铜鹤嘴里稳燃的金火,最后落在对面那个捧着玉简的老头身上。
老头没动。
他脸上那笑还是挂着,眼角的褶子都没变过位置。可就在阿狰喘匀了气、苍夙收回盯着榜单的目光时,他忽然抬起了手。
不是高举,就是缓缓往上托了一下玉简。
玉简上的光又动了。
新的一行字浮出来,比刚才更沉,像是从水底慢慢升上来的石头,一个字一个字凝成——
“第二名:巫族圣女·阿溟。”
声音不高,也不炸,可这一句说出来,整个大厅像是被人拿布兜头盖住了一样,一下子静了。
刚才还在拍手的人停了动作,站起来的重新坐下,连呼吸都压低了。有人抬头看榜单,有人却直接转过脸,盯住阿溟。
她站在那儿,左眉骨的纹路突然烫了一下。
不是错觉。是真的一股热流从骨头里钻出来,顺着皮肤往上爬,一直烧到耳根。她手指不受控地动了动,指尖轻轻碰了下那道淡粉色的纹,触感滑腻,像摸到了刚结痂的伤口。
她愣了一瞬。
不是因为听到“巫族圣女”这四个字,而是——这四个字居然真的能被念出来。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见。
小时候在村口打水,桶掉进井里,老村长蹲在边上说:“你命不祥,别沾大家的水。”那时候她就知道自己不一样。后来山洪暴发,她一个人守着山神庙三天三夜,回来村里人绕着她走,连铁柱娘都不让儿子跟她玩。再后来她生下阿狰,满月那天雷劈了祠堂屋顶,全村举着火把要烧她家门。
她都忍了。
她以为只要躲着,不出声,不露脸,就能当个普通人,带着崽崽活下去。
可现在,这四个字就挂在天机阁的空中,金光闪闪,全九州的人都看得见。
她喉咙有点干。
想咽口水,却发现嘴里也没多少唾沫。她没低头,也没躲开那些目光,反而把下巴抬了抬,肩背挺直了些。她知道这时候不能软,哪怕腿有点虚,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顶着,也得站住。
阿狰先反应过来。
他本来还坐在地上傻乐,一听“娘”字就猛地扭头,小脸涨红:“我娘?我娘第二?!”
他“噌”地站起来,差点绊倒,手忙脚乱扶住阿溟的腿。他仰头看她,眼睛瞪得圆:“娘,你是圣女?那你是不是会法术?能不能变兔子出来?铁柱最喜欢兔子了!”
阿溟低头看他。
孩子脸上全是兴奋,一点没察觉周围气氛有多沉。她嘴角动了动,想笑,可笑不出来。她只是伸手,把他歪掉的小帽子扶正,顺了顺他银白的卷发。
“别闹。”她轻声说,声音不大,但稳。
她不是在哄他,是在给自己定神。
苍夙动了。
他原本站在右后方,一直没往前凑。可就在阿溟指尖碰到阿狰头发的那一秒,他往前移了半步,肩线和她平行了。他的影子落下来,刚好盖住她一半。
他没说话。
右手已经搭在断刃剑柄上,五指收拢,指节泛白。银发垂下来,遮住右眼下那道龙纹,可整个人的气场变了,不再是刚才庆祝时那种难得的松动,而是重新绷紧,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巫族圣女”不是封号,是靶子。
当年他失忆前,就听过这个名字。巫族镇守南岭三百年,代代以血封祸,最后却被玄霄派污为“妖祀”,一夜灭门。活着的都被驱逐,传人斩尽杀绝。他记得老将军喝醉了拍桌骂:“一群伪道学,踩着死人往上爬!”
现在,阿溟的名字挂在榜上,等于把当年那笔血债重新翻出来。
他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阿溟感觉到那道视线,没回头,可肩膀微微放松了一寸。她知道他在。她也知道他在替她挡着什么。
底下开始有声音了。
先是极轻的一句:“她……真是巫族的人?”
“左眉那道纹,错不了,是巫血觉醒的印记。”
“可她不是青石村的猎户吗?听说还被村里人赶出来过……这样的人,也能当圣女?”
“嘘!你不要命了?现在谁敢说她半个不字?她男人可是榜首战神!”
“话是这么说……可巫族早没了,这封号是不是太……”
声音不大,断断续续,像蚊子嗡。可每一句都往耳朵里钻。
阿狰听不懂那些话,但他感觉到了。
他娘站得直,可身上那股气儿有点紧,像冬天夜里他们躲在山洞里,外头狼群围着转的那种安静。他小手一攥,腰间驭兽铃“叮”了一声,他立刻转身,小小的身体往前一挡,正正拦在阿溟身前。
他仰着头,金瞳微闪,小脸绷得紧紧的,环视四周。
没人敢和他对视。
一个穿灰袍的老修士本来在嘀咕,对上他眼睛,立刻闭嘴,往后缩了半步。
阿狰这才收回目光。他没说话,只是把手伸到背后,悄悄抓住阿溟的衣角,攥得死紧。
阿溟感觉到那股力道。
她深吸一口气,胸膛慢慢起伏了一下。她没去拉儿子的手,也没低头看他。她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前方,投向那个捧着玉简的老头。
老头依旧站着。
他没再开口,也没继续念下一位。他就那么捧着玉简,低垂着眼,像是在等什么。
等议论声散。
等人心定。
等这个新名字真正落进所有人心里。
阿溟忽然觉得不冷了。
刚才进殿时,玉砖冰脚,金火照面也不暖。现在却有一股热从心口往外散,不是愤怒,也不是激动,就是一种——踏实。
她不再是那个躲在山沟里的女人了。
她是阿狰的娘,是苍夙的妻子,也是……巫族最后的圣女。
她不怕担这个名。
她怕的是没资格担。
可现在,榜单认了,天机阁认了,全九州都听见了。
她抬手,指尖最后一次掠过左眉骨的巫纹。
烫的,活的,像有脉搏。
她没再遮,也没低头。
她就那么站着,左手垂在身侧,离龙鳞匕首还有半寸距离。她没去碰它,可随时能抽出来。
苍夙的右手始终没离开剑柄。
阿狰的小手还抓着她的衣角,另一只手摸了摸左耳的祖龙牙耳坠,小声嘀咕:“娘最厉害……谁说你不好,我就叫老虎咬他。”
阿溟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笑了。
极浅,一闪而过,可眼角有了点柔和的纹路。
她没说话。
她不需要说。
头顶星河流转,脚下玉砖反光,四角铜鹤的金火稳燃不熄。榜单还悬在空中,“巫族圣女·阿溟”六个字亮得刺眼。
老头依旧捧着玉简,低垂着眼,准备继续宣读下一位。
阿狰仰头看着那行字,小声念了一遍。
然后他站直了,小胸脯一挺,像是要把这名字刻进骨头里。
阿溟没动。
她只是把另一只手也抬起来,轻轻搭在儿子肩上,稳稳的。
苍夙站在她右后方,肩线与她平行,影子重叠。
三人还是那个三角阵型。
位置没变。
可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