榜单上的字还浮在半空,金光没散。
阿狰盯着那行“巫族圣女·阿溟”,嘴巴动了动,没出声。刚才他挡在娘身前,手抓着她衣角,指头都掐进布料里了。现在那只手松开了,垂在虎皮袄子边上,掌心还有点汗。
他仰头看了看。
又看了看爹。
苍夙没说话,可肩膀松了一点,右手也不在剑柄上了,背着手站着,银发垂下来,遮住右眼下的龙纹。他就这么看着阿狰,轻轻点了下头。
阿狰懂了。
他不是要躲的人了。
他是——
老头突然抬起了眼。
捧玉简的那个天机阁主事,一直低着头,像在等风停。这会儿他抬起脸,目光直接落到了阿狰身上。
不是扫,是盯。
阿狰脖子一挺,小胸脯跟着鼓起来。
下一秒,他咧嘴笑了。
不是傻乐,也不是闹脾气那种笑,就是忽然觉得——该我了。
他蹦了一下,鞋底敲在玉砖上,“啪”一声。
然后又蹦一下。
这次跳得高了些,虎皮袄子后摆甩起来,脚踝上的巫骨链“叮”地响了一串。他迈步往前走,步子不大,可每一步都踩得实,不像刚才躲在娘后面那样贴着地蹭。
全场静。
有人本来还在低头嘀咕,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一个穿青袍的修士端着茶杯,手停在嘴边,眼睛瞪得老大。角落里几个年轻弟子挤在一起,其中一个张着嘴,口水差点流出来都没察觉。
阿狰不管。
他走到台前,台阶有五层,比他腿还高。他没让人扶,一手按着膝盖,往上爬。第一阶踩稳,第二阶跨大步,第三阶差点绊倒,但他手一撑,屁股没坐下去。
第四阶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眼。
娘站在原地,左手搭在腰间那七根分色绳上,嘴角有一点弧度,极浅,可阿狰看见了。
爹也看着他,负手而立,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角有点松。
阿狰转回头,继续往上。
最后一阶他跳上去的,落地时晃了半秒,立刻站直,小手叉腰,银发披在肩上,左耳那个祖龙牙耳坠晃了晃。
主事老头开口了。
声音不高,可整个大厅听得清清楚楚:“第三名——幼龙尊者·阿狰。”
阿狰耳朵一动。
“幼龙……尊者?”他小声念了一遍,抬头看向老头。
老头把玉简放下,另一只手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青铜的,巴掌大,边缘刻着盘龙纹,正面三个字:阿狰。
他双手递出。
阿狰伸手去接。
令牌比他想的沉,刚拿到手,胳膊往下坠了一下。他咬住下唇,肩膀一挺,硬是把手臂抬平了。
不行。
还得举高。
他踮起脚尖,两只手一起往上托,把令牌高高举过头顶。
就在那一瞬,金光从榜单上垂了下来。
不是照别人那样洒一层,是——落。
像一根线,从“幼龙尊者·阿狰”那行字里抽出来,直直地落在他身上。光不刺眼,暖的,顺着头发滑到肩膀,绕过手臂,最后缠在令牌上,一圈,两圈。
阿狰仰着脸。
他没闭眼,瞳孔在光里变了形,拉长,成竖线,金灿灿的,像野猫盯着猎物那样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正常。
底下有人倒吸一口气。
“那眼神……”
“刚才是不是变色了?”
“你看他举牌的样子,哪像个孩子?跟个……主君似的。”
声音压得很低,可传得远。前排一个老妇人拽了拽身边人的袖子,颤声问:“这真是五岁的娃?不是哪家大人扮的?”
没人答。
因为台上那孩子正慢慢放下令牌。
他没看下面,先转身,面朝父母的方向。
阿溟站着没动,可手指微微翘了下,像是想挥手又忍住了。苍夙依旧负手,可下巴微抬,银发被光映出一层淡青色。
阿狰咧嘴一笑。
然后他猛地转身,面对众人,小手重新叉腰,奶声奶气却一字一顿:“我不是娃娃!我是守护者!”
全场静了半拍。
接着,不知谁先鼓了下掌。
“啪。”
又一下。
“啪啪。”
掌声起来了,一开始稀稀拉拉,后来连成一片,像雨打瓦片,越下越密。有人站起来,有人合掌,有个白胡子老头激动得帽子掉了都没捡。
阿狰没动。
他站在高台中央,脚下是反光的玉砖,头顶是流转的星河图,四角铜鹤的金火在他脸上投下暖影。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令牌,指尖摸过“阿狰”两个字,用力蹭了蹭。
他知道这名字挂上去了。
再也不会被人喊“妖童”。
再也不会被铁柱娘拦着不让进屋。
再也不会听见村口那些小孩喊“快跑,不祥的东西来了”。
他攥紧令牌,默默在心里说:我要更强。
台下还在议论。
“幼龙尊者……这封号多少年没出了?”
“上一个是三百年前吧?据说能御万兽,镇山河……”
“可那是成年强者,现在给个五岁孩子,是不是太……”
“你瞎吗?没看见刚才那道光?天机阁认的,还能有假?”
“也是……你看他站那儿,小小一团,可愣是没人敢轻视……”
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绕着飞。阿狰听不清每一句,可他听得懂意思。
他们信了。
真的信了。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影子,又抬头望向榜单。自己的名字还在发光,比刚才更亮一点。
他忽然想起翻雪山那天,风雪大得睁不开眼,他趴在猛虎背上,困得直点头,可还是死撑着不睡。娘在后面喊他名字,他迷迷糊糊应了一声,说:“我不当拖油瓶……我要保护你们。”
现在他不用说了。
他做到了第一步。
高台下,阿溟终于抬手,轻轻抚了下左眉骨的纹路。那道淡粉的印记还在发烫,可她不怕了。她看着儿子小小的背影,穿着厚实的虎皮袄,站得笔直,像棵刚冒头的小松树。
苍夙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两人没说话。
可他们都明白。
这孩子,不再是他们要护在身后的崽了。
他有自己的路要走。
主事老头合上了玉简,双臂垂落,肃立原地。仪式没完,可这一段结束了。他不再开口,也不动,等着下一位上榜者出现。
阿狰仍站在台上。
手握令牌,面朝人群,银发在光里泛着淡淡的辉。
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台下,正好落在父母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