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余音还在阶梯教室内回荡,大批学生涌出门外,走廊人声鼎沸。
苏清鸢站在课桌旁,一身简单的白衬衫黑长裤,干净利落。作为苏家这一代的核心传人,自小浸泡在现代医学体系之中,她见过太多鼓吹传统中医却拿不出实际临床逻辑的人。方才课堂上林砚的一番论述确实震动了她,但欣赏不等于认同。
林砚将合上的课本收进帆布包,抬头看向眼前的女生。苏清鸢容貌出众,更难得的是眼神锐利,那是常年泡在实验室、病房里打磨出来的医者目光,不带儿女情长,只有纯粹的学术思辨。
“苏同学请讲。”林砚语气平和。
苏清鸢微微颔首,直接抛出自己的疑问:“你用《黄帝内经》的虚实解释感冒迁延不愈,又引用《全科医生用药速览》的药物禁忌做佐证,逻辑自洽。但有一个现实问题,临床讲究可复现。同样一个患者,不同中医大夫辨证,结论经常出入很大。同一个‘脾胃虚寒’,甲开干姜,乙用附子,剂量差距悬殊。古籍没有量化标准,如何规避误诊、过用药物的风险?”
这一句话,直接戳在了传统中医最大的痛点上。
周围几个还没走的同学也停下脚步,好奇地望过来。这是无数西医从业者质疑中医最核心的理由——主观化,缺少统一量化标尺。
林砚并不回避这个问题,缓缓说道:“你说得没错,这也是很多民间中医出事的根源。《黄帝内经》给的是病机纲领,《本草纲目》记录药物性味功效,但二者都不等于直接照抄就能治病的处方。”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所以才必须结合现代临床规范。脉象、舌象是辨证依据,血压、血象、肝肾功能化验报告同样也是。辨证定方向,化验定底线,再拿《全科医生用药速览》核对药物配伍禁忌,草药与西药之间有无拮抗,肝肾负担多大,全部要有客观指标作为约束。不是抛弃古籍,也不是迷信仪器,是两边的规矩都守。”
苏清鸢眉头微蹙:“理论听着可行,但现实临床很少有人做到。”
“所以才要有人去做。”林砚淡淡一笑。
二人正打算继续深入探讨,教学楼外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叫喊声,打破了教室里的交谈。
“有人晕倒了!快,校门口有人昏倒!”
“快打120!”
呼救声越来越清晰,夹杂着路人嘈杂的呼喊。
教室里剩下的学生闻声,一窝蜂往门外涌去。苏清鸢神色一变,医者本能压过学术辩论:“走,出去看看。”
两人快步跟着人流冲出教学楼。
南城医大正门广场,梧桐树叶被初秋的热风吹得沙沙作响。广场地砖被日晒得发烫,一名约莫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直挺挺倒在地面,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嘴唇泛青。旁边散落着一个布包,看样子应该是进城办事的普通市民。
围观人群层层围拢,七嘴八舌乱作一团。
“是不是中暑了?这天虽然入秋,太阳还是很毒。”
“低血糖吧,赶紧给他喂点糖水。”
“别乱喂!人昏迷了喂东西容易呛到气管!”
两名校医拎着急救箱急匆匆从校医院跑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正在轮转实习的高年级学长。
校医王大夫半跪在地,手指搭在男子颈动脉,又伸手测呼吸。“脉搏细弱,呼吸浅慢,血压测不到。”
旁边实习医生立刻拿出便携式电子血压计绑在病人手臂,屏幕数字疯狂跳动,久久出不来稳定读数。
“血压太低,测不出。先补液,建立静脉通路!”王大夫当机立断。
实习生迅速拆开输液包,扎针、吊上葡萄糖生理盐水。透明的液体顺着输液管缓缓滴入血管。
周围众人稍稍松了一口气,觉得输液之后人很快就能醒过来。
可是五分钟过去,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凶险。
倒地男子四肢开始发凉,手脚微微抽搐,额头冒出来一层又一层冷汗,嘴唇青紫色不断加重,原本微弱的呼吸变得断断续续。
“不对劲!”王大夫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补液之后没有改善,不是单纯低血糖,也不像普通中暑。会不会是急性心梗?立刻做初步心电图!”
便携式心电图机铺开,电极片贴在胸口。屏幕波形杂乱,却没有心梗典型的特征波形。
“排除急性心肌梗死。脑出血?”另一名校医皱起眉头,“没有头部外伤,也没有喷射性呕吐,症状也对不上。”
120还在路上,对讲机里传来调度员的声音,校门口主干道堵车,救护车至少还要八到十分钟才能抵达现场。
八分钟,对于眼前这个生命体征持续滑落的病人,足够致命。
围观人群的喧哗渐渐变成恐慌。
“怎么输了液人反而更重了?”
“到底是什么毛病?查不出来吗?”
苏清鸢已经挤到圈内,蹲下身快速查看病人瞳孔、皮肤温度。她看过无数急诊病例,脑海里飞速过一遍各类晕厥的鉴别诊断:低血糖、中暑、心源性休克、脑卒中、严重电解质紊乱……可眼前患者的表现,每一项都似是而非。补液扩容是休克抢救的标准操作,可实施之后毫无效果。
她心中凝重,现代检查手段不全,仅凭现场有限设备,很难锁定真正病因。
就在所有人束手无策的时候,林砚已经绕到患者身侧,没有急着上手仪器,目光仔细扫过病人全身。
男子脸色惨白,四肢厥逆,冷汗淋漓,脉象细到几乎摸不到,但是胸口心口位置,依旧有一团微弱的热度。
《黄帝内经·素问·厥论篇》的内容,瞬间在脑海浮现。
“阳气衰于下,则为寒厥;阴气衰于下,则为热厥。”
这不是普通的休克,是阴阳厥逆。
外表看全身冰冷,是阳气不能向外通达四肢,内里气机闭塞,阴阳隔绝。此刻一味大量输注寒凉液体补液,相当于雪上加霜,进一步遏抑向外宣发的阳气,所以越补液,四肢越冷,抽搐越明显。
王大夫还在焦急地核对《全科医生用药速览》里休克急救条目,准备考虑小剂量升压药物。
“王校医,不能继续这么补液,再往下会加重阴阳闭厥。”林砚开口。
王大夫抬头,看见是一个大四学生,眉头一拧:“林砚?这里是急症抢救现场,不要拿中医理论干扰急救流程!现在患者循环衰竭,扩容补液是抢救休克的基础原则。”
旁边实习生也纷纷看向林砚,不少人脸上带着不认同。课堂上辩论是一回事,生死急救现场,谁敢用古籍理论挑战现代急救流程?一旦出事,责任谁都担不起。
苏清鸢也看向林砚,低声提醒:“林砚,现在不是做学术探讨的时候,患者生命垂危,不能随意改动急救方案。”她内心认可林砚的思辨能力,却依旧不敢把危重病人的性命押在古法之上。
林砚没有争辩,快速说道:“我不否定休克扩容的原则,但这个病人病机特殊。他是经络阻滞,阴阳不相接续导致的暴厥,内脏阳气被困,不达四末,不是单纯血容量不足。继续大量输冷液,会困住残存阳气。现在救护车没到,我们可以不撤输液,但是要配合急救手法打通气机,先把人唤醒,为救护车争取机会。”
说完不等众人再阻拦,林砚屈膝半跪,一手稳住患者头部,避开颈部血管,找准人中、涌泉两处关键穴位。
《黄帝内经》记载,人中通督脉,涌泉为肾经井穴,专治暴仆昏厥。
他手指力度控制得极准,不是粗暴掐捏,而是持续、沉稳的点按。拇指按压人中,另一只手指尖重刺激足底涌泉。
“松开输液调速,把滴速调慢三分之一,不要全速灌注。”林砚一边操作,语速飞快下达指令,“苏清鸢,麻烦你参照《全科医生用药速览》,留意如果出现血压短暂回升之后的反弹波动,一旦心率超过阈值立刻告诉我,防止后续诱发心律失常。”
苏清鸢心中一动,虽然依旧存疑,但她看见林砚眼神冷静沉稳,不见半分慌乱。她立刻点头,紧盯心电监护屏幕上跳动的心率数值。
现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围观群众鸦雀无声。
校医王大夫想要制止,却看见患者身体出现变化。
最初僵硬抽搐的四肢,痉挛幅度渐渐减弱,原本几乎摸不到的脉搏,一点点恢复搏动。嘴唇上面那层可怖的青紫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褪去。
十多秒之后。
“呃……”
一声微弱的呻吟,从昏迷男子喉咙里哼了出来。
眼皮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醒了!人醒过来了!”围观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
王大夫满脸难以置信,连忙重新触摸颈动脉,再看血压计——原本完全测不出的血压,终于跳出一组尚可的数值。心率虽然依旧偏快,但已经脱离濒死状态。
刚刚还游走在死亡边缘的人,仅仅靠穴位刺激,减慢补液速度,就硬生生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苏清鸢盯着监护仪屏幕,瞳孔微微收缩。
仪器上面的各项生命体征,确确实实好转。
她熟读《全科医生用药速览》所有休克抢救方案,里面没有任何一条写过,点按穴位可以逆转这种不明原因的厥逆休克。但眼前的结果,就摆在所有人眼前。
林砚没有就此放松,继续轻声询问刚苏醒过来的男人:“胸口闷不闷?有没有哪里疼?之前发病之前在做什么?”
男子气息依旧虚弱,断断续续回答:“……赶路,突然心口一堵,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老毛病,经常突然胸口发闷,医院检查,都说查不出问题。”
林砚心中了然。此人平素体内气机郁结,经络不通,骤然劳累之后,阴阳气机瞬间断绝,突发寒厥。没有器质性大出血,没有心梗脑梗,仪器很难查出确切病灶,这正是现代急诊最容易漏掉的一类功能性危象。
几分钟后,救护车鸣笛终于抵达校门口。急救医护抬着担架冲过来,快速接手患者,接上监护设备。
接诊的急诊医生做完初步评估,回头向这边问道:“是谁做的前期急救?患者情况很凶险,能撑到我们到场,处理得很不错。”
王大夫脸色复杂,侧过身子,看向一旁站起身的林砚。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焦在这名大四医学生身上。
刚刚还质疑、不看好他的实习生,此刻脸上只剩震撼。
苏清鸢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林砚身上,心中那一道坚固的认知壁垒,裂开了一道更大的缝隙。
她见过无数急救现场,仪器、药物、输液、电击,是抢救的全部。可今天,她亲眼见证,依托《黄帝内经》病机理论的经络急救,在救护车缺位的黄金几分钟,硬生生挽回一条人命。
但震撼不等于全盘接纳。苏清鸢心中依旧有无数疑问:这种古法急救可复制吗?什么情况下能用?哪些情况绝对不能用?如何区分真正的阴阳厥逆和普通的心源性休克?一旦判断错了,会不会耽误生命?
救护车关门,鸣笛远去,围观人群慢慢散开,议论声却依旧绕在广场之上。
“那个大四学生太厉害了!校医输液都没用,他按几下人就醒了。”
“原来中医急救不是传说,是真的管用。”
“不过话说回来,万一把脉象看错了岂不是直接出事?”
王大夫走到林砚面前,脸色已经没有之前的不悦,取而代之是郑重:“林砚,刚才……多谢。但我还是想问,你怎么确定这是内经所说的寒厥,而不是其他类型休克?万一判断失误,后果不堪设想。”
林砚没有恃功自傲,坦然说道:“《黄帝内经》厥论区分寒厥热厥有明确征象,四肢厥冷但胸腹尚温,无大出血,无脑外伤,心电图排除心梗,才可以判定。而且我没有完全否定西医补液,只是下调滴速,没有直接撤掉抢救手段,这就是和偏方最大的区别。”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古法急救是**争取窗口期的手段,不能替代医院后续的检查治疗。穴位唤醒只是打通气机,病因依旧需要CT、抽血化验进一步确认,不能觉得人醒过来就万事大吉。”
这话落到苏清鸢耳朵里,让她心里的疑虑消解不少。他没有神化中医,始终承认现代检查不可替代。
就在这时,几名路过的学生已经悄悄把校门口救人的片段拍了短视频,上传到校园论坛。标题很抓眼球——《公开课刚怼完教授,校门口大四学生现场救人,校医束手无策,他按穴位救回晕厥路人》。
帖子刚发布,浏览量飞快往上跳。
苏清鸢望着林砚,阳光落在少年的侧脸。课堂上的辩论还没有分出高下,校门口一场生死急救,却已经让她真切见识到,这套家学传承的医术,绝非纸上空谈。
“林砚,”苏清鸢开口,语气认真,“今天这件事,我承认你的手法起到了关键作用。但还有很多疑点。晚上有空吗?我想找你好好聊一聊,把这套辨证逻辑梳理清楚。”
林砚看了一眼时间,下午没有课,晚上倒是空闲。
“可以。”
可两人都没预料到,一场中药实训课的危机,已经在等着他们。采购回来一批实训药材,硫磺熏制、以次充好,藏在看似普通的药材库房之内,而这背后,牵扯到都市医药圈子里实力雄厚的江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