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的寒意在春风一日日的吹拂之下,缓缓消散。长安城中冰雪消融,巷子里冻土化开,路面处处是泥泞。陋巷小院墙角的枯草之下,悄悄冒出一星半点嫩草芽。
这数月以来,上门游说的媒人不曾断绝。权贵的邀约一次接着一次,母女二人婉言推拒,已经惹来了不少暗中的闲话与刁难。有的大户暗中断了,母亲长久做工的主顾,也有地痞闲汉时常在巷口游荡,言语之间多有恐吓。
日子一日日变得压抑。鱼幼薇大多时候闭门于院内读书作诗。她积攒下的诗稿,已经厚厚一叠,只苦于找不到稳妥之人,将书信递送到千里之外的江南。
寻常驿递只递送官函,民间私书想要跨越大江南北,只能托付往返两地的商旅。可行商之人来去匆匆,未必愿意受托传递私人的书札。
这一日午后,巷口传来人声。母亲自外边归来,衣襟上还沾着路上的泥点,神色之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松快。
“方才在街口,遇见一位南下贩茶的客商,为人还算诚恳,要去往江陵一带。我和他攀谈许久,许诺赠他银两,他愿意捎带书信。” 母亲推开屋门,对着窗下静坐的鱼幼薇说道。
鱼幼薇闻言,手中书卷骤然合上,眸中漾开一抹亮色。
“当真?”
“自然。只是那人只在城中停留一日,明日一早便启程南下,书信今夜便要备好。” 母亲走到案边,低头看着那一堆叠放整齐的诗稿,眉宇间掠过一缕隐忧。
屋内只剩鱼幼薇一人。她铺开素笺,砚中缓缓研出新墨。这几个月,她无数次提笔,又无数次将写了一半的笺纸搁置。心中想说的话千千万万,可真正落到笔尖,却处处皆是顾忌。
她说起陋巷之内日日上门的媒妁,却不直诉心中惶恐,只以诗文写俗世纷扰。说起自己新悟的诗理,和对先贤诗作的见解,写下新作请他点拨。顺带提几句长安四时风物,市井传闻。
通篇文字谦和恭谨,是后学晚辈向师长求教的口吻,字里行间那一层淡淡的遥念,藏在行文缝隙之间。
一封长信落笔,她又挑选出近日所作的五首新诗,一并封入信封。封缄之时,她心底悄然浮起一念:不知远在江南的温庭筠,会不会也有书信寄回长安?自他离京之后,她没有收到过只言片语。她心中明白,幕府事务繁杂,路途遥远,传递书信本就是一件极难的事。
将书信仔细封好,她又取来一小块布帛,把信封层层裹起,避免路途之中被雨雪磨损。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鱼幼薇随母亲到巷口,将书信郑重交到茶商手中。
“劳烦客商一路多多照拂,此信送至江陵幕府,交予温飞卿先生。这点薄礼,请您收下。” 鱼幼薇微微欠身,语气恭敬。
那客商收下书信与银两,爽朗应下:“小娘子放心,我到江陵,定然寻到温先生,亲手递交此信。只是南北路途遥远,少则两月,多则三月,往返不易,能不能等到回信,便要看机缘了。”
车马辚辚,客商的队伍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鱼幼薇站在巷口,望着远去的车马背影,春风吹动她的衣裾,心头生出一种空落落的期待。
千里之外,江陵幕府。
温庭筠这段时日的日子并不算舒心。幕府之中派系纠葛,幕僚之间勾心斗角,虽有一席安身之地,却处处掣肘,壮志难伸。他时常独坐在临江书斋,凭江远望北方。前些日子写往长安的那一封劝诫书信,托付给北上之人捎送,至今也没有传回半点音讯,不知那封信是否平安抵达陋巷?
这一日,府中小吏来报,说有一位自长安南下的茶商,在外求见,言说是受人所托,送来一封来自长安的书信。
温庭筠心头一动,即刻命人将客商请入府中。
茶商取出裹得严实的布包,将书信交到他手上:“长安陋巷之中,一位姓鱼的小娘子托我送来。一路行来,走了整整七十余日。”
送走客商,书斋之内只剩下温庭筠一人。他拆开层层包裹,信封之上,是他无比熟悉的清隽字迹。
他缓缓展读长信。信中少女言语克制,大半篇幅都在探讨诗法,附上的诗作风骨愈发清劲。只是字里行间,偶尔轻描淡写提及京中纷至沓来的媒妁,寥寥数语,便将处境的窘迫一笔带过,不见半分诉苦乞怜。
读到此处,温庭筠的神色慢慢沉了下来。他原以为自己早前寄出的书信,应当已经抵达,可从信中的行文来看,少女的笔下,丝毫没有提及收到来信,想来那一封书信,多半已经遗失在了遥遥驿路之间。
南北私书,大抵皆是这般命运,风涛险阻,人祸难料,十封信里,能够平安送达的,不过寥寥数封。
他将信反复读了几遍,指尖轻轻抚过诗稿上的墨迹,心中百感交集。这一个十四岁的少女,明明身处困局,四面皆是逼迫,却依旧自持傲骨,只以诗文相寄,不肯吐露半分委屈。
“真是个执拗的孩子。” 他低声叹道。
他坐到案前,即刻提笔回信。
这一封回信,依旧以论诗为主,针对她附上的几首诗作一一评点,细细指出字句之间可以打磨之处。行文之中,委婉提点,告诉她面对权贵纠缠,不可硬碰,当巧用迂回之策,暂避锋芒,保全自身。他不敢写太过恳切的言辞,生怕书信中途流落,引来祸端。落笔之时,分寸拿捏得极为审慎,通篇皆是师长的劝勉。
信写到末尾,他稍稍停顿。短暂的迟疑之后,添上短短一句:山水相隔,唯诗文可慰遥思。
书信封好之后,他寻了一位恰好要北返关中的友人,郑重托付,再三嘱托,务必将书信亲手送至鱼幼薇手中。
一封自长安南下,一封自江陵北上,两封书信,各自踏上漫漫长路,于千山万水之间,遥遥交错。谁也不知道,这一趟路途之上,会遇到多少风雨,多少变数。
长安陋巷,鱼幼薇自送别茶商之后,日日如常度日,只是心底多了一份淡淡的盼头。她依旧闭门读书作诗,将每一日的感怀都写进诗笺,一一收好。预备着下一次有客商南下之时,再寄出第二封、第三封书信。
母亲看着女儿常常对着南方出神,心中有万千话想说,最后也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这一日黄昏,晚霞染红半边天际。鱼幼薇坐在院中的青石上,手里捧着一卷诗书,目光越过矮墙,望向南方云雾茫茫的远方。山海辽阔,千里迢迢,一纸尺素,想要跨过这万水千山,何其艰难。
遥遥相望,相思只可托付飞鸿。前路的风波,还在长安城内静静等候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