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的掌声渐渐稀落,如退潮的海水,只留下细微的嗡嗡声在空气中回荡。
阿狰还站在台上,手里的青铜令牌沉得他胳膊有点酸,但他没放下来。刚才那句话——“我不是娃娃!我是守护者!”——一出口,底下就炸了锅,有人笑,有人愣,有人站起来鼓掌,还有人帽子掉了都没顾上捡。
现在不鼓掌了,可也没安静。
嗡嗡的,全是说话声。
他听不清每一句,但耳朵竖着,一个字都不想漏。从前在青石村,大人看见他就低头走,小孩喊他“妖童”,躲都来不及。现在不一样了,他们看着他,眼神直勾勾的,有光,也有别的东西。
他抿了抿嘴,把令牌换到左手,右手悄悄搓了下虎皮袄子的袖口。娘说过,人多的时候别乱动,站稳了,才像个人样。
台下的声音渐渐聚成线,钻进他耳朵里。
“五岁……真能排进前三?天机阁是不是疯了?”一个灰袍老头坐在前排,胡子抖了抖,声音不大,可偏偏周围几人都听见了,“我孙子六岁还尿床呢,这娃能镇山河?扯淡。”
旁边穿青衫的中年修士冷笑一声:“你孙子不是祖宗。”话音落,抬手指了指头顶榜单上那行金光未散的字,“你瞧见没有?金光是‘落’下来的,不是照的。当年战神登榜,也不过如此。”
灰袍老头张了张嘴,没再吭声。
另一头,两个年轻弟子缩在柱子后头嘀咕。
“这一家子可真是厉害啊……”一个压低嗓门,“爹是榜首,娘第二,儿子第三,以后九州大陆恐怕要变天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接话,眼神发虚,“你说他们要是看谁不顺眼,随手一指,咱们这些小门小派,连骨头渣都剩不下吧?”
“嘘!小点声!人家孩儿还在台上呢!”
“怕啥,他又听不见……”
阿狰听见了。
他听得真真切切。
“变天”两个字在他脑子里撞了一下,像石头砸进井里,咚地一声,水花四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鞋是新做的,牛皮底,娘亲手缝的针脚,走山路不打滑。可现在,他觉得脚底有点飘。
从前他只想活下来,不让狼群叼走,不让村民拿石头砸。后来想让娘开心,不想她一个人蹲在灶台边抹眼泪。再后来,爬上猛虎背开出雪道,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能做点事。
可现在……
他不是只为了自己了。
也不是只为了躲。
他是——
“我们可得小心点。”那句话又飘过来,轻,却像根刺扎进耳朵。
阿狰猛地抬头。
他没看是谁说的,只盯着那一片攒动的人头。有的脸上还带着笑,有的眼神闪躲,有的低头喝茶,假装什么都没说。
可他知道。
他们是真怕。
怕他,怕他爹,怕他娘。
怕这一家三口站在一起,风都变了方向。
他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手里的令牌更紧了些。
我不是让他们怕我。
我是要保护爹娘。
他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闭了下眼,再睁开时,肩膀已经挺得笔直。五岁的身子骨还不高,虎皮袄子裹着,像个毛团子,可站姿一点不含糊。他把令牌抱在胸前,像抱着一块烧红的铁,烫,但也让他清醒。
台下还在议论。
“你说这孩子真能扛住?年纪太小,名头太大,压不死也得歪。”
“你懂什么?你见过哪个五岁孩子敢一个人走上五层台阶?没人扶,没摔,最后一阶还是跳上去的。”
“也是……你看他那眼神,稳得很。”
“嘘,别说了,他在看这边!”
阿狰确实看了过去。
目光扫过人群,不凶,也不笑,就是看着。有人被他盯得心虚,转开头;有人硬着头皮回望,结果发现这孩子眼里没挑衅,也没得意,就一种静。
像山后头那条溪,平时不起眼,可下了暴雨,它也能冲垮石坝。
他收回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
小小的,黑乎乎的一团,在玉砖地上被灯火拉得老长。那影子一直往前伸,穿过人群的脚缝,绕过铜鹤的底座,最后,稳稳地落在台下的两个人中间。
左边是娘。
她站得安静,手从腰间巫骨绳上松开了,交叠在身前,下巴微抬,目光始终没离开过他。她没笑,可眼角有一点软,像是风吹过冰面,裂了道看不见的缝。
右边是爹。
依旧负手而立,银发垂肩,脸上的线条冷硬,可阿狰知道,那是他安心的样子。只要爹不动,不说话,就是没事。
影子连着他们。
他的影子。
他忽然咧了下嘴。
不是笑,也不是闹,就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快得没人注意到。
他没动。
也没下台。
他知道,这时候不能走。掌声过了,话也听了,可他还得站一会儿。不是为了让人看,是为了让自己记住——
他不再是那个躲在娘背后、手掐进布料里的孩子了。
他是阿狰。
是“幼龙尊者”。
是能站在这里,听人说“变天”的人。
也是……要变得更强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来,又慢慢平下去。
手里的令牌贴着胸口,凉的,可他觉得热。
他没再看人群,也没回头找爹娘的眼神。他就这么站着,双手握牌,脊背挺直,像个小兵守岗。
风从高窗吹进来,带起他一缕银发。
四角铜鹤的金火晃了晃,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
台下声音渐渐低了。
那些议论,那些猜测,那些敬畏与忌惮,全都沉进地砖里,化成一片沉默的潮水。
有人开始低头记东西,拿笔在纸上沙沙写;有老修士合上扇子,眯着眼重新打量榜单;还有个穿紫衣的女人,悄悄把孩子往后拉了半步。
阿狰没动。
他的影子在玉砖地上蜿蜒,似一条隐秘的纽带,悄然横在父母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