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狰的手有点酸了。
那块青铜令牌沉得很,边缘还硌手,他一直举着,没放下。刚才喊完那一句,底下乱哄哄的,现在倒是安静了,可这安静比吵还压人。他能听见自己呼吸声,还有脚下玉砖传来的凉气,顺着鞋底往上爬。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影子。
还是那样,黑乎乎的一团,从台上延伸下去,穿过人群的脚缝,连到爹娘那边。他没动,也不敢回头,怕一转头,这股劲就泄了。
可他知道,该让开了。
他慢慢把令牌收回来,贴在胸口捂了会儿,像是借个暖。然后双手托着,往前递出去半步,不高不低,正好对着台下那个站着的人。
苍夙站在原地,银发垂肩,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一直看着儿子,从他爬上五层台阶开始,就没移开过眼。现在见那小手抬起来,他轻轻吸了口气。
一步。
他右脚往前踏了一步。
不是大步,也不快,但整个大厅的空气好像跟着震了一下。前排有人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肩膀,没人说话,连咳嗽都停了。
第二步。
他的靴底落在玉砖上,没声音,可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口上。披风没飘,衣角也没响,可所有人都觉得风动了,是被这个人带起来的。
第三步。
他走到台前,离阿狰两步远停下。父子俩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阿狰眨了眨眼,嘴角悄悄翘了一下,又抿住。苍夙目光缓了半分,随即转向主事老头。
老头双手捧着另一块令牌,青铜质地,铭文刻的是“山海榜首·苍夙”六个字,泛着青光。他上前半步,将令牌托高。
苍夙没立刻接。
他闭了下眼。
再睁时,右眼下那道金纹微微一闪,像有东西在皮肉里游过,转瞬即逝。他右手平伸出去,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动作极稳,一点不急。
指尖碰到了金属。
凉的。
他缓缓收拢手指,将令牌握进掌心。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在许诺什么。握紧之后,他没抬头看人群,也没转身示众,而是把令牌往左胸口一贴,压在心口的位置。
那里原本空着。
现在有了。
阿狰看着爹的动作,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抠虎皮袄子的毛边。娘的手在这时候落下来,轻轻搭在他头顶,没说话,也没揉,就那么放着。
阿溟一直站着,从阿狰登台开始就没动过。她看着丈夫接过令牌,看着他把牌子贴在心口,看着他站得笔直,像一把终于归鞘的剑。她左眉骨那道淡粉巫纹有点发热,但她没去碰。她只是盯着那只手——那只握着令牌的手,曾经在山里牵过她,抱着发烧的阿狰走过三夜山路,也曾在雪地里为她挡过刀。
现在它又回来了。
她嘴角动了一下,极轻的一抹笑,浮起来,没压下去。不是得意,也不是欢喜,就是一种……踏实。她这辈子没求过什么热闹场面,可这一刻,她想让人看见他。
她想让他们都知道,这个人,值得。
前排有个老修士偷偷抬眼瞄了台上三人。他本想看看这位新晋榜首会不会有什么张扬举动,结果只看到一个背影——挺直,不动,手里攥着牌子,像攥着命根子。他收回视线,低声跟旁边人说:“这不是争名。”
“是认祖。”旁边那人接了一句,声音更轻。
没人再议论了。
紫衣女人把孩子又往后拉了半步,这次没松手。柱子后面的年轻弟子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摸了摸怀里刚记满的纸页,默默塞回袖中。
主事老头退后三步,站到侧方玉阶上,垂首执礼,不再开口。他知道仪式已经完成了,剩下的,是留给人看的静默。
阿狰蹭了蹭,往娘身边靠了点。他仰头看了看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下来的手。刚才那股沉甸甸的感觉没了,可心里反而更满了。他没说话,只是把两只手交叠放在肚子前,站得和爹一样直。
三人还是原来的位置。
苍夙在右前方半步,阿溟居中,阿狰在左。灯光从高窗洒下来,四角铜鹤的金火映在他们身上,影子在地上连成一片,不像三个人,倒像是一整块刻进地里的碑。
阿溟的目光落在苍夙握牌的手上。
那手背青筋微起,指节发白,还在用力。她知道他在忍,在克制。这个人从来不说软话,可她明白,这块牌子对他来说,不只是排名。
是回家的路。
她没伸手去碰,也没出声提醒。她只是站在那儿,左手依旧搭在阿狰头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枚贴在心口的青铜令牌。
灯光晃了一下。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块牌子……好像动了那么一下。
不是错觉。
是它自己震了一下。
苍夙的手猛地一紧。
阿狰耳朵一抖,倏地抬头。
阿溟的指尖已经离令牌不到三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