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暖风盘旋在长安的街巷之间,城外的原野繁花盛放。院墙之内,槐树枝头新叶已经生得浓密,层层叠叠的绿荫遮住大半院落。
自那日将书信托付茶商南下之后,已经过去整整两月。
鱼幼薇每日照常读书、练字、赋诗,表面之上神色淡然,一如往日。只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那一缕淡淡的期盼,一日浓过一日。每当巷口传来车马人声,她总会不自觉抬眼望向柴门,待看清只是过路行人,心中那一丝微光,便又悄悄黯淡下去。
这一日午后,母亲自外边归来,脸色比往日更为凝重。进门之后,她将房门轻轻合上,方才走到案前。
“方才我去做工的李大户家中,听见府里的仆妇闲谈,城西张刺史那边,拒婚的事情并未就此作罢。” 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眉宇间满是忧虑。
“那人见我们数次回绝媒妁,面子上挂不住,打算托京兆府的熟人出面,以怜恤孤女的名义,强行出面说合。”
鱼幼薇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纸上划开一道长长的墨痕。
“强说婚约。” 她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心头缓缓升起一股寒意。
“说是怜恤孤弱,实则便是仗势施压。” 母亲在她对面坐下,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们无宗族父兄撑腰,一介寒门寡母孤女,若是官府出面施压,寻常推脱的说辞,怕是再也起不到作用。前几回婉拒,尚且能够以年纪尚幼、无心婚嫁为托词。可再过一年,你便到了及笄之年,再也没有这般推脱的借口。”
院中春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这声响落在耳中,此刻听来竟如同絮絮的逼问。
鱼幼薇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望着墙外那一方狭窄的天空。长安繁华万里,朱门广厦无数,可偏偏没有一处,能够容她自在度日。世人看见的,永远只是那个声名鹊起的诗童。人人皆以为,嫁入高门便是她最好的归宿,无人问她心中所愿。
她想要的从不是锦衣玉食的后院生活。她想读尽天下书卷,遍历山河风物,以笔墨抒写胸中之志。可身为女子,生在这个时代,这样的心愿,何其渺茫。
“娘,我不愿嫁。” 她转过身,眼神澄澈而坚定。
“纵然入了刺史府,绫罗绸缎不愁,往后余生,不过就是深宅之内的一具诗俑。闲来为主人吟诗作乐,供旁人取乐把玩。那样的日子,于我而言,和囚笼没有两样。”
“这些道理我何尝不懂。” 母亲眼底泛起水光,满是无力。
“只是世道如此,一个女子,又能有多少退路?我日夜忧心,只恐祸事说来便来,到时候,我们母女二人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我这一把年纪,苦些无妨,只是舍不得你,一身才情,最后落得身不由己。”
母女二人相对无言,屋内一时只剩沉寂。
许久,鱼幼薇才缓缓开口:“事到如今,急也无用。官府那边尚且只是打算,尚未正式派人登门。在他们行动之前,我们还能再寻别的法子。若是实在避无可避,我自会想迂回的对策。”
她不愿让母亲再为自己日夜焦虑,刻意将语气放平和。可心底的迷茫,却如潮水翻涌。
她一遍一遍地在心中设想前路,一条一条的出路在脑海之中掠过,又一条一条被现实堵死。她曾幻想,有朝一日可以遍游天下,览山河胜景,寻志同道合之人谈诗论道。可这些只存在于诗文之中的幻梦,在权贵的威势面前,脆弱得如同春日飘飞的柳絮。
她下意识想起远在江南的温庭筠。若是先生此刻身在长安,又会如何提点自己?
这个念头刚刚浮起,她便立刻压了下去。她不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一封遥遥无期的书信。更不能寄望于远隔千里之人,前来为自己排忧解难。他漂泊宦海,自身尚且难安,哪里又有余力,为千里之外的寒门少女遮风挡雨。心中的那一份遥思,只可作为心底一处温柔的慰藉,万万不能当作救命的浮木。
她收回心神,重新坐回案前,铺开一张素笺。心中万千心绪无处安放,唯有落笔成诗。
写困于方寸小院之中,对渺茫前路的怅惘,写心中难平的壮志,写那些无法实现的梦。字句隐忍,不见呼号,只是将一腔幽怀尽数藏于诗行。
诗成,她搁下笔,独自对着诗稿默然良久。
“幼薇,你近来常常闭门独坐,心中究竟在盼些什么?” 母亲看着她孤清的背影,终是忍不住轻声发问。
“你可是还在等着江南那边的回信?”
鱼幼薇没有否认,也没有直白承认,只是淡淡答道:“只是盼着能有诗文上的指点罢了。能等来,是幸事,等不来,也是命数。我不会将自己的前路,押在一封不知下落的书信之上。”
嘴上虽是这般说,可每到入夜,她还是会不自觉地猜想。那一封捎往江陵的信,究竟有没有送到他手中。若是他读了信,知晓自己眼下身处的困局,又会写下怎样的劝言。
几日后,已经有京兆府的差役,借着巡查街坊的名义,来过陋巷周边打探母女二人的情形。虽不曾上门,那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却一日日迫近。
鱼幼薇不愿整日困在屋中闷坐。一日天气晴好,她带上诗卷,打算去往城郊的原野走一走,借旷野长风疏解胸中郁气。母亲放心不下,执意与她一同出行。
城郊原野之上,春草连天,繁花漫野,游人络绎不绝。世家子弟、闺阁女眷结伴游春,欢声笑语远远传来。那些少年男女,或抚琴,或联诗,自在嬉游。这般光景,是她从来不曾拥有过的年少时光。
她站在山坡之上,远眺长安城的飞檐斗拱,又转头望向南方绵延无尽的远山。
“你看这世间之人,人人都有自己的前路可寻。” 鱼幼薇轻声说道。
“有人求取功名,有人游赏春光,唯独我,想要寻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却步步皆是阻碍。”
母亲站在她身侧,轻声叹道:“梦固然美好,可人世的路,终究难如人意。”
春风卷起她的衣袂,少女眼底,藏着不甘,也藏着迷茫。她心中的那个梦,那个自由吟诗、随心而行的梦,如今悬在遥遥远方,看得见轮廓,却无处可抓。
鱼幼薇推开柴门,再次望向南方的天际。心底的期盼与迷茫纠缠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