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雾中收线
天还没亮透,林觉尘便醒了。
在床上躺了片刻,再无睡意,索性起身。竹楼内寒气浸人,水壶里的水搁了一夜,早已冰凉。他倒出半杯,没有喝,掬起水抹了把脸。
门外大雾弥漫,沱江的水声从寨子底下漫上来,如同隔着一层棉被在回响。
他蹲在吊脚楼下整理背包。东西不多:压缩饼干、盐包、净水,那台灵子场分析仪,还有半卷防水胶带。
他将物件一一归置妥当,拉链拉到底,复又拉开,把分析仪换到背包外侧贴身处。
雾中走来一道人影。
灰布衫洗得发白,布鞋沾满泥污,竹杖点地,脚步声几不可闻。商不惑走到石阶边才站稳。
“怎么来的?”林觉尘站起身。
“夜里三点下的车。无处落脚,便直接进山。”商不惑竹杖往地上一拄,“你只管睡。这条路我不是头一回走。”
“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
“抵达怀化时天还未亮,与其在车站干等,不如提早动身。”商不惑横过竹杖,袖口缓缓擦过杖身,“往日走到这一带,树上、崖后、路边石缝,处处都藏着眼睛。今日不一样,一个都没有。”
林觉尘拉上背包拉链,动作慢了下来。
“姜采莉提过,暗桩已经撤防。”
“她说是撤防,那便是撤防。可厉冥川从来不会这般行事。”商不惑竹杖在石阶上轻轻一顿,“把安插在外的耳目尽数收回,不是要束手待毙,是将人手召回,由他亲自现身。”
林觉尘没说话,后槽牙慢慢咬紧了。
“所以我赶过来。”商不惑望向林觉尘,“他撤走所有人,只留通路给你。可这条路上会撞上什么,无人知晓。你孤身踏入墟门,倘若门内生变,外头连一个接应的人都没有。”
“你并不擅长打斗。”林觉尘说。
“我不打架,我来计数。”商不惑手掌贴着竹杖,自上而下缓缓抚过,“杖内那株绿芽自昨日傍晚便躁动不止,不是山风扰动,是整片山林的灵子场在剧变。
厉冥川尚且在路上,群山已经先一步异动。”
二人不再多言。林觉尘背起背包,把外套拉链拉至领口。山雾一股股涌来,将吊脚楼与石阶吞没,又缓缓吐出来。
顺着妘汐指点的山路向上。道路狭窄,一侧是崖壁,一侧临竹林。石板吸饱雨水,湿滑难行。商不惑走在前头,竹杖点地,力道时轻时重,但凡青苔厚密处,必先探过方才落脚。
行至遗址外围山脊,商不惑骤然止步。
他蹲下身,竹杖在地面画了一个圈。圈内躺着三枚烟蒂,呈三角排布。烟蒂细长,灰白滤嘴上,印着一道极淡蓝线。
“暗桩的烟。”商不惑用杖尖拨了拨其中一枚,“尚且带着余温。”
“三枚,对应三个人。抽完便尽数离开。”商不惑抬眼环视四周,“从前这种监视点每隔几十步就有一处,石后、树影、高处凸岩,全都有人潜伏。如今点位尚在,人已经全部撤走。”
他站起身,竹杖在湿泥地上划出一道长线,从烟蒂圈延伸出去,直指第八号门的方向。
“不是仓皇逃命,是有序退场。退得干净,连烟蒂都摆得整整齐齐。”
“是什么命令?”林觉尘发问。
“所有人撤离,换他亲自到场。”
谷底卷来一阵山风,将浓雾撕开一道裂口。商不惑手中竹杖猛地一颤,杖内绿芽贴着虎口突突跳动。
“你嗅到什么没有?”商不惑把竹杖挪到背后靠着。
林觉尘深吸一口气,鼻尖只有湿土、腐叶与冷杉的气息。而后后颈骤然发紧,仿佛有一道目光,自极远之处投向此地。
“他已经在路上了。”商不惑说。
蓉城。
姜采莉坐在青囊堂偏房。雨已经停歇,后窗半敞,风卷落冬青叶片上的水珠,一滴一滴砸落在窗台。
她第三次调取那条追踪信号。信号完好之时,可以覆盖大半个湘西。林觉尘进山与折返,在哪处路口停顿,全部一览无余。
自昨夜起,信号持续衰减,如同水龙头被缓缓拧紧。今早再看,已经彻底归于平直。
她没有立刻关闭屏幕。
手指按在笔记本页角,落笔写下:
“撤防。原因不明。”
写完,又翻开页面补记一行:
“全部节点同步静默。非设备故障,属主动关停。”
搁下笔,她转头望向窗外。青囊堂今日停诊,后院的冬青浸满雨水,诊室内部一片幽暗,整座院落静得如同一只空药罐。
姜采莉把本子推到一旁,从抽屉最深处取出那枚旧铜钱。方孔内嵌的玉椎尚有余温,握在掌心,好似刚被人攥过。她两指夹住铜钱,在桌面上缓缓转了一圈。
“任务结束了。”她低声自语。
铜钱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她将铜钱收回衣襟,重新翻开笔记本,翻到折角那一页。纸上罗列六劫归位时序,每一劫后面都画好了圈,下方留出五行空白。笔尖在第一处空位轻点,又移开,最终在页尾落下一个极小的字。
“等。”
古墟外围山道。
林知微蹲在一块凸岩后方,重新系紧鞋带。山风顺着山口灌进来,又冷又湿,吹得人眼睛酸涩。
她想起那天韩绍在车里说的话。湘西深处,灵子场持续异常。系统监测不到源头,只让异能组先去外围,等下一步指令。
她当时没有接话。
只是回宿舍以后,给哥哥发过一条三个字的加密讯息:到哪了。他始终没回。
她站起身,目光望向山道,骤然发力。双腿高速交替,身体向前倾,贴着地面低低掠出。大风骤起,枯叶碎石向两侧翻飞。一个来回,尚不足五丈距离。
她停得太急,上身向前冲去。陆铭川伸手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跟你说过不要强行催动。”
林知微没有答话,一手按住胸口,肩膀不住起伏喘息。默数到十,才缓缓睁眼。额角布满冷汗,嘴唇泛白。
“心率比上一回还要紊乱。”陆铭川递过去水壶。她接过喝了一口,又呛得咳出半口。
“这具身体在抗拒异能。”她声音很轻,像在同自己较劲,“越是动用,越是不受控制。”
“既然如此,何必硬撑。”
“若是跑不起来,日后遇上追捕,逃不掉。”她抬眼望向山上,大雾茫茫什么也看不清。
“先歇一阵,等候韩组信号。”陆铭川侧过身,替她挡住迎面而来的风口。
林知微顺着岩壁缓缓滑坐地面,双腿依旧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山溪边。
林觉尘前去取水。顺着湿泥小径走出去一段,看见前方灌木丛无端晃动,并无起风。
他放轻脚步,绕开两棵老松。
一名男子蹲在溪边,一只野兔被近乎透明的细灵丝缠绕,悬在半空,后腿蹬了数下,渐渐不再挣扎。细丝极淡,唯有光线落上去,才闪出一丝微光,宛若雨后蛛网。
男子指尖一挑,灵丝松开,野兔跌回地面,愣了一瞬,窜进灌木丛逃远。
“为何不杀它。”林觉尘开口。
男子站起身,右手收在胸前。中指食指之间还萦绕一缕稀薄灵能残迹,像没有断干净的丝线。他用左手缓缓揉搓右手,那只左手五指已经变形,指节肿胀不堪。右手虎口到指根裂开数道伤口,血刚刚结痂,又被揉搓挣开。
“我的手已经这样了。得知道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这本事还灵不灵。”察觉到林觉尘的目光,他放下手。
“灵缚术。”男子自报,“我叫董锋瑞。可以捆野兽,也可以捆人。每束缚一人,寿命便折损一截。对付野兽尚且无妨,缚住活人,代价要命。”
他低头看向仍在微微发抖的右手:“捆住一个人,便要少活一两月,你信吗?”
林觉尘没有应答。右手在口袋中不自觉攥紧,并非刻意握拳,是五指不受控制向内收拢,仿佛有异物从骨缝向外钻。他用力捏紧手掌,那股异样感才慢慢褪去。
“这山里不止我一个同类。”董锋瑞说完,脚步轻捷地离开,“大家都在躲藏。不是惧怕死亡,是害怕被收容带走,再也不得脱身。”
林觉尘立在原地,山风从身后吹来,后颈一片冰凉。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指根残留一阵麻痒,仿佛有根线头埋在血肉之中,未曾拔除。
第八号归墟之门。
晨雾稀薄了几分。石门之上九黎古文被雨水浸得发亮,刻痕缝隙积满雨水。林觉尘与商不惑站在门外的山坡上。
“门后有动静。”商不惑道。
石壁正中微光一闪,并非外来光源,是一团比浓雾更深的阴影,自石面浮起,又沉沉陷落。灵子共振的微光转瞬即逝,好似门后有人贴着石壁呼出一口气。
林觉尘后颈汗毛竖起。他紧盯石门,石壁仿佛向内凹陷半寸,随即回弹,再定睛看去,依旧纹丝不动。
“不是错觉。”商不惑把竹杖插进湿泥。杖身稳立不动,杖顶那一点绿芽却骤然亮起,一点幽绿微光。
“他来了。”
林觉尘抬首。山道上方的大雾向两侧翻涌,一道人影自雾中走出。一身黑色便装,袖口束紧,下半张脸被黑布遮挡,只露出一双眼睛。
厉冥川停在雾霭边缘,没有继续靠近。
林觉尘对上那双眼,后脑好似被针尖抵住。体内有力量先行苏醒,不是归元印,是劫气溯源。他从未主动催动,此刻却自行开启。
视野骤然一亮。
他通过归元印勉强看清厉冥川体表的劫印,一共九道,如同九道暗色裂痕,自皮肤底下透出。最深一道自左腕蔓延至小臂内侧,边缘黑如炭墨。
最新一道落在锁骨上方,尚有淡色灵子光液向外渗出,濡湿衣领。九道劫印一同搏动,好似埋在地底的鼓点,一下,又一下。
“你的劫印,已经裂到第九道。”林觉尘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比我更多。”
厉冥川没有回话,静静立在原地,任由林觉尘窥探。雾气漫过他的肩头,如同掀开一页陈旧纸卷。
林觉尘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右侧先晕开一小块暗影,仿佛黑布从眼角蒙了上来。他偏过头,黑斑并未消散,掌心沁满冷汗。
“看清楚,便足够了。”厉冥川终于出声,嗓音沙涩,仿佛许久未曾与人交谈,“我并不急于动手。”
“你不是为此而来?”
“我来确认一件事。”厉冥川缓缓放下衣袖,遮住腕间深重伤痕,“自从你进山,便由我亲自盯守,不再依靠暗桩。”
商不惑站在林觉尘身后,竹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山雾重新合拢,厉冥川的轮廓被浓雾吞噬,越来越淡,单薄得像一道裁剪而下的影子。
“我等你开启墟门。”他的声音隔着大雾遥遥传来,“在此之前,任何人,都不许死。”
雾散尽,空地重归空寂。只剩石壁上那一缕灵子微光,断断续续明灭,好似门后有人举着灯火,静静等候。
深夜。
姜采莉放下笔,桌面上摊开暗桩网络最后一份回执:全部节点静默,所有追踪器离线。
她在记录本末尾写下一行小字,需要凑近方能看清:
“暗桩任务已终结。档案持续留存。”
写毕合上本子,压在那枚铜钱底下。窗外起风,冬青树叶沙沙作响。青囊堂屋内没有点灯,她安坐在黑暗之中,只听得见自己均匀的呼吸,一下,又一下。
呼吸平稳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