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斜照进账房，纸页堆得比人还高。柳如烟摘下眼镜，指节按了按鼻梁，再抬眼时，墨迹未干的订单已排到门框外。她刚念完第三遍防伪编号规则，门外又递进来一张名帖。
林阿蛮站在桌边，手里捏着半截炭条，盯着桌上摊开的三包杂粮——一包来自屯里头茬收成，两包是今早从市集买回的“寡妇屯货”。她掰开那袋冒牌货，指尖捻起一粒谷子，在灯下翻了翻。“水分偏高，杂质多了一倍。”她把谷粒弹进陶碗，发出一声脆响，“昨儿还在退单的人，今儿倒忙着贴我的名字换钱。”
柳如烟接过那包假货，翻开登记簿核对火印编号。“不是我们发的货。”她语气平，像在说今天少了一筐萝卜，“但买家分不清。”
“那就让他们分得清。”林阿蛮拿起炭条，在纸上画下一束麦穗，线条粗实，穗头沉甸甸地弯着。“一圈环，中间一个‘蛮’字暗纹，整体压金油墨。叫它‘金穗记’。”她顿了顿，“麦子是我们种出来的，不是谁喊两声就能抢走的。”
柳如烟戴上眼镜，凑近细看。“每批货附独立防伪码，印在标签背面，买家刮开可查批次、出仓时间、押运人。”她提笔在边上记下，“用油墨压印加纸质贴签，成本可控。若有人仿标，一经举报，十倍赔偿。”
“赔得起。”林阿蛮冷笑，“他们拿烂谷子冒充我林阿蛮的东西，就得准备好赔命。”
天还没亮透，晒场已燃起数盏油灯。第一批五百石军粮正在装车，工人们围在长桌前，看着阿蛮亲手撕开一袋冒牌货，将劣粮倒在众人面前。谷粒泛灰，夹着沙土，一股霉味随风散开。
“这袋子，是城南张记布庄后院拆出来的。”林阿蛮声音不高，却传到了每个角落，“他们前脚退单，后脚就收别人掺的假货，打着我的名卖高价。”
没人说话。几个老工人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标签模板，原本皱着的眉渐渐松了。
“贴个标，不是多一道麻烦。”她抓起一把自家红糜子，往光下一扬，“是让外面知道，什么才是真的。今日你不认这纸片，明日别人就能拿烂谷换你血汗钱。”
话落，她亲自上阵，带着两个姑娘在粮袋封口处贴标、压码、登记。动作利落，不吭声，只在发现一袋漏印时当场扣下，拎到火堆前烧了。火光映着她脸，影子打在晒场墙上，像一杆插进地里的旗。
柳如烟守在登记台前，逐一批对编码与发货名单。她嗓子哑了，仍一句一句重复：“防伪码唯一，不可复制。凡持码验假者，核实后十倍返款。”说完，当众烧毁两箱内部抽检出的次品。
工人队伍静了片刻，随后陆续归位。有人默默接过新一批标签，开始流水作业。贴标、核码、封箱，节奏越来越稳。
夜更深了。林阿蛮站在晒场中央，望着一排排贴好“金穗记”的粮袋整齐码放，灯光下那枚金色麦穗泛着微光。她转身走进账房，从抽屉取出一枚铜模，交到柳如烟手里。
“我在路上，你在屯里。”她说，“守住这个标记，就是守住我们自己。”
柳如烟接过铜模，沉甸甸的，边缘已被磨得光滑。她没抬头，只应了一句：“你走你的，这里不会乱。”
林阿蛮解下腰间革带上的狼毫笔，擦净笔尖，重新插回带中。她披上外衣，推开账房门。月正当空，晒场灯火未熄，新标的光泽像撒了一地碎金。
她迈步往外走，脚步没停。身后，是仍在忙碌的身影和低声核对的数字。远处屯门开着，一辆马车静静候在道边，车轮沾满昨日的泥，即将碾向归途。
